二月十二,長安。隆裕帝在宣勤批閱緊要奏摺。高順侍立在側,拂塵搭在臂彎。
窗外長安的春意已漸漸濃了,大殿金瓦上的殘雪在日光下一點點融化。隆裕帝他不久前在承乾殿短暫臨朝,頒了一道旨意。除軍事排程及四品以上官員任命需經他御批外,其餘朝政悉由太子與四輔臣商議決斷。這不是放權,是定鼎。太子監國不再是暫代,而是常態。他知道自己老了,但他也知道,他的兒子們都長大了。
殿外傳來極輕極穩的腳步聲,高順迎出去,從值官手中接過一隻青竹管,封口處鈐著寧王府的硃紅大印。
他將竹管呈給隆裕帝,隆裕帝拆開,裡面是周景昭的親筆信。信很長,字跡端正沉穩,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信中詳細稟報了高原戰局的現狀、象雄殘部的動向、天竺北方邦持續向高原輸血的情報,以及即將在今春從高原、西域、吐谷渾三路並進,物件雄發起最後突擊的作戰計劃。
信的末尾,用極短的篇幅提及了一件事:“兒臣已命南中水師都督李光率鐵甲艦隊,自暹羅灣出發,趁西南季風未歇之際,對天竺南方沿海之鐵料中轉港進行一次精確突襲。此役不以滅國為目的,而以震懾為手段。讓天竺北方邦知道,他們以為遙遠的西洋,大夏的水師隨時可以抵達。”
隆裕帝將信放在御案上,手指在“震懾”二字上輕輕叩了一下,忽然開口。
“高順,老五信裡說的這一仗,你怎麼看?”
高順的眼簾垂著:“老奴不懂兵事。但老奴記得,幾年前寧王殿下在南中練水師,朝中有人說南中沒有海,練水師做什麼?殿下沒有理會。後來李都督的水師在琉球剿倭,在鬼哭礁伏擊血隼快船,在東溟山城擒了聖太子。如今殿下要把艦隊開到天竺家門口去了。老奴想,殿下從那時起,便已算到了今日。”
隆裕帝鋪開一張空白的敕旨,提筆蘸墨。
“敕曰:南中水師遠征天竺,準。著寧王周景昭全權節制遠征艦隊,李光為主將,齊逸為軍師。江南、嶺南、劍南三處軍事及後勤,悉由寧王排程。朕在長安,等你們的捷報。另,高原三路並進之策亦準。著龍韜府備案,兵部、戶部協辦糧秣軍餉。此兩役,寧王全權。”
他擱下筆,將敕旨遞給高順。“發。”
高順應下,正要退出,隆裕帝忽然抬起手:“等等。再擬一道旨,謝長歌之妻高氏,賢良淑德,身懷六甲,賜金鎖一枚,玉如意一柄,錦緞二十匹。高靖是兩朝元老,他的女兒懷了謝家的骨肉,朕這個做長輩的,該賞。”
高順的嘴角微微彎了一彎。皇上說“做長輩的”,不是“做皇帝的”。他將兩道敕旨一併收入袖中,躬身退出御書房。
二月中旬,寧王府的指令便從杭州發出,快馬、驛傳、商船三道齊發。令李光率鐵甲艦隊主力從琉球南下,經南海至暹羅灣,與喬安預先佈置的補給船隊匯合,趁西南季風未歇之際遠征天竺南方沿海。鐵甲艦無需全數出動,留羅鋒所部駐守琉球及東溟山城。另,即日起將昌都繳獲的天竺鋼刀及未完工甲片全部運往交州,供墨衡第五批次鐵甲艦使用。
令狄昭在今春完成對高原西部的三路突擊。狄驍、徐破虜的騎兵自昌都出發,沿犛牛走廊以西向象雄腹地推進;慕容恪的吐谷渾輕騎從青海湖畔南下,沿雪山北麓向西穿插;楊延的西域聯軍從疏勒出發,沿崑崙山北麓向東壓迫。三路騎兵同時發起突擊,趁天竺人還沒來得及將鐵料和援兵運過雪山之前,將象雄徹底壓出高原。
令喬安在暹羅灣增設兩處淡水補給點,儲備足夠鐵甲艦隊往返的糧秣和彈藥。沿途商船暫停民運,全部轉為軍用運輸。另,暹羅以北新闢的幾條天竺鐵料運輸線已初步摸清,派遣澄心齋暹羅分號的眼線加緊攔截。
令寧王府政務院即日起將江南水利日常事務移交孟謹之與溫執共同處理。陸望秋暫代政務院總務,清荷繼續負責西陲及海外情報彙總。
二月二十五,杭州,紫陽坡茶園。阿鋤的母親帶著幾個茶農採下了今年第一批明前茶。嫩芽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採茶女們的指尖被露水打溼,小心翼翼地將那一芽一葉掐下來放進竹簍。
紫陽書院的引水渠將春汛的第一道水流從山上引下來,穿過棉紡工坊的漂洗池,穿過造紙坊的漚料池,一路流進運河。
裴硯書站在渠邊用樹枝在地上核算著今年春汛的水位,沈二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把用了好幾年的瓦刀。去歲新修的排水渠在桃花汛中穩如磐石,魯九指的糯米灰漿與墨衡的水泥護坡在黃浦江段並肩擋下了第一波春水。
更遠處,澄心齋的印書坊裡,沈鐵刀的徒弟正將新刻好的一套《詩經》套版碼進木格。刻版坊隔壁,褚師傅蹲在漂洗池邊,用跛了的右腳踩著池沿,對馬師傅說:“這批新紙的砑光度不如上一批,石碾子得換了。”馬師傅點點頭,轉身去庫房尋新碾子。
運河碼頭上,喬安剛從暹羅灣督建的補給點回來,臉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瘦,但那雙賬房先生的眼睛依然沉靜而銳利。
他拿著墨衡新送來的第五批次鐵甲艦龍骨圖紙,站在碼頭上對手下的年輕賬房說:“把暹羅灣這兩處淡水補給點的經緯度報給李都督。順便告訴墨主事,他要的生鐵,王爺已從昌都調運了,全是繳獲的天竺鋼刀和未完工甲片。夠他的撞角套用了。不必等暹羅的商路,我們在高原上截下來的鐵,造的便是我們要的艦。”
數日後,琉球那霸港。李光站在“鎮海”號艦橋上,手中握著寧王府的軍令和隆裕帝的敕旨。九艘鐵甲艦列隊完畢,羅鋒的十條戰船留守琉球。
甲板上,南中水師的青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青龍在春陽下熠熠生輝。鐵甲艦的船艙底層新配了由澄心齋海圖與天竺俘虜口供交叉比對後繪製的天竺南方沿海港防圖。段破曉的靖海司早已將天竺南方沿海的每一處港口、每一段海岸線、每一處暗礁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光將敕旨收入懷中。傳令兵揮動訊號旗,“鎮海”號的艦鐘敲響,起錨!
艦首劈開碧浪,艦尾拖出雪白的航跡。艦隊向南,向著西洋,向著那片大夏水師從未踏足過的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