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夜,忠義寨外的粥棚還沒撤。三口大鐵鍋架在山溪邊的石灶上,鍋裡熬的是糙米摻野菜,稠得能插住筷子。
兩個年輕寨兵輪著長柄木勺攪動,蒸汽裹挾著一股清苦的菜味往山坡上飄。
一個寨兵舀起一勺,對著月光看了看,嘀咕道:天天熬,熬得老子胳膊都粗了一圈。
另一個用胳膊肘撞他:先生說了,這些流民餓急了會生亂,一碗粥換一份安穩。
姜隱站在溪邊的暗影裡,手裡握著一隻空陶碗,望著山坡上那些星星點點的臨時窩棚。那是前幾日從山下聚攏來的災民,約莫三四百人,窩棚區從溪邊一直延伸到竹林邊緣。
他把空碗輕輕擱在石灶上,說:明日少放半勺鹽。然後轉身往寨子裡走。寨兵愣了一下,沒敢問為什麼。
蓮華教來得比姜隱預想的更早。次日天剛矇矇亮,寨牆上的哨兵便看見西南方竹海里驚起大片宿鳥,黑壓壓的鳥群在晨曦中盤旋,久久不敢落回去。片刻之後竹梢劇烈晃動,一隊人馬從密林深處魚貫而出。
領頭的是個騎灰騾子的香主,姓苟,苟香主。譚副教主給他的命令寫在一方粗麻布上,字跡潦草:忠義寨新立,根基未穩,攜糧往招之。若不從,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苟香主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發前的半個時辰,厲香主夜襲慘敗的訊息才送到譚琮案頭,而譚琮看完那封信後,把它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裡。苟香主更不知道的是,他胯下這頭灰騾子,是譚琮從山下磨坊裡臨時徵來的,原來拉磨的那頭驢子昨夜被殺了給殘部充飢。
他騎騾子的姿勢極有派頭,腰桿挺得筆直,左手按著刀柄,右手攥著韁繩,下巴微微揚起,彷彿胯下不是一匹從山下磨坊裡徵來的老騾子,而是一匹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但騾子終究是騾子,走到寨門前那片坡地時,灰騾子忽然停下腳步,打了個響鼻,低頭啃起了路邊的野草。
苟香主夾了兩下腿,騾子紋絲不動。他又夾了兩下,騾子甩了甩尾巴,繼續吃草。身後的隊伍也跟著停了下來,幾十個刀手面面相覷,不知該繼續往前走還是陪香主一起看騾子吃草。
寨牆上,老趙頭蹲在面,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火星子一明一滅。他看著那頭灰騾子慢悠悠地啃完一叢野草,又踱到另一叢更茂盛的野草前,然後拉了一泡熱氣騰騰的垛口後糞蛋。
老趙頭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說了句:這仗打得,比唱戲還好看。旁邊的年輕哨兵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苟香主終於從騾子上跳了下來。他整了整被騾子顛歪的腰帶,走到寨門前數十步處站定,清了清嗓子,朝寨牆上喊道:寨子裡的人聽好了!我乃蓮華教青城分壇香主苟......
他頓了頓,字後面的話突然含糊了一下,然後迅速接上,苟香主!奉譚副教主之命,前來招安!放下兵器,開寨投降,保你們平安!若執迷不悟,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寨牆上沒有人應聲。苟香主等了片刻,又喊了一遍,調門比剛才高了八度,但寨牆上依舊安安靜靜,只有幾面褪了色的旗子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苟香主皺起眉頭,朝身後揮了揮手。
幾個刀手從隊伍後面抬出一口極大的鐵鍋,鍋是新鑄的,鍋底還沾著鑄鍋時的炭灰。刀手們在寨門前架起石頭灶,又從騾子背上卸下幾捆柴火、半扇豬肉、一袋鹽巴和幾把野菜。
灶火點起來了,豬肉被剁成巴掌大的塊,連同野菜和粗鹽一起扔進鍋裡,火焰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肉香混著野菜的清香在晨風中緩緩瀰漫開來。
苟香主又喊了第三遍,這一次,寨牆上終於有人應聲了。
苟香主!火太小了!肉煮不爛!老趙頭趴在垛口上,菸袋鍋子指著那口鐵鍋,聲音大得整個山坡都聽得見。寨牆上轟地笑開了,幾個年輕寨兵笑得前仰後合,有個笑得蹲在垛口下面半天直不起腰。
苟香主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回頭朝燒火的刀手吼了一嗓子:加大火!刀手慌忙往灶裡添柴,火苗躥得老高,肉湯滾得更厲害了。
寨牆上又飄下來一句,火太大了!肉該老了!笑聲更響了,連寨牆內側訓練場上那些列隊的寨兵都忍俊不禁,有人笑得矛桿直顫。
苟香主轉過身,朝寨牆方向大聲道:笑吧!趁現在還能笑!等你們糧盡了,寨破了,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我告訴你們,譚副教主的大軍就在後面!你們寨子裡那些存糧,能撐多久?十天,半月,等你們餓得連刀都拿不動的時候,這鍋肉便是你們的斷頭飯!
寨牆上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所有寨兵都看見姜隱從竹屋裡走出來了。他拄著青竹杖,沿著寨牆內側的石階不緊不慢地走上來。
寨牆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他站到垛口前,望著寨門外那口熱氣騰騰的鐵鍋,又望了望苟香主身後那片竹林,然後說了一句讓苟香主莫名其妙的話。
苟香主,你這鍋肉,煮了多久了?
苟香主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鐵鍋:小半個時辰,怎麼的?
姜隱微微點頭,青竹杖在垛口上輕輕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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