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33章 疫情(1)(1)

作者:月歌離·12天前

川東,渠縣。洪水退了,爛泥還在。田裡的稻禾倒伏在淤泥裡,半個月前便被泡得發黑,秸稈上生了一層白黴。日頭一曬,黴味混著腐泥的腥臭從田裡蒸上來,風颳不散,雨衝不走,沉甸甸地壓在村莊上頭,像一口看不見的棺材板。

最先死的是劉家老三,劉老三是個扛活的,身子壯得像頭牛,洪水來時他一個人扛著兩袋稻穀蹚過齊腰深的泥水,連氣都不帶喘。

七月二十那天他忽然發起高燒,渾身滾燙,躺在床上直打擺子,劉嬸用浸了涼水的破布給他擦身子,擦到後半夜他便開始說胡話。說田裡的稻禾站起來了,說洪水又來了,說他看見縣太爺站在水面上朝他笑。

劉嬸嚇得把破布掉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撿,劉老三便不再說話了。

他右手還攥著半塊給娃留的乾糧,手指僵硬得像鐵鉤,劉嬸掰了三次都沒掰開。他腋下和腹股溝生出幾顆紫黑色的硬塊,硬得像嵌進肉裡的石頭。

接下來是劉嬸,再是隔壁老孫家的婆娘,然後是老孫,最後是一天之內死了三個人的那整個院子。

渠縣的里正姓周,是個抽旱菸的老漢,一輩子替縣衙跑腿從來沒誤過事,這次也一樣。他跑死了兩雙草鞋,把疫情報到了縣衙。

縣令姓馬,名文彬,捐班出身,來渠縣不過兩年,平日裡最會寫的就是風調雨順、四境平安八個字。

他聽完周里正的稟報,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說周里正辛苦了,回去告訴大家不要慌,這是水患之後常見的時疫,捂一捂就好了。

他又從抽屜裡摸出幾吊銅錢,說拿去買幾副藥,先給最重的病人吃。

周里正低頭看著手裡那幾吊銅錢,銅錢被馬縣令的手汗浸得發亮。他張了張嘴,想說劉老三已經死了,整個院子一天沒了三個人,想說這根本不是捂一捂的事。但他看見馬縣令案頭那厚厚一疊紙,那是捐班出身的欠條,是上任時借的高利貸,是郡考考評的生死簿。

馬縣令的手在抖,不是怕瘟疫,是怕考評簿上那頁字。周里正最終把銅錢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走到縣衙門口,聽見馬縣令在裡面吩咐師爺:給府裡遞呈子時別提疫情,就說水患之後偶有時疫,已在處置。郡考在即,這個時候鬧出亂子,本縣的考評就全完了。那筆債……那筆債年底就得還上。

周里正蹲在縣衙門口抽完了一袋煙,然後站起身,將那幾吊銅錢塞給街角藥鋪的夥計,說了句先賒著,不夠的我慢慢還,便又往村裡走。

藥鋪夥計追出來喊他說這點錢能買幾副藥,他頭也不回地說有多少抓多少。他心裡想的是劉老三家的那兩個娃,爹孃都死了,他得把他們從死人堆裡撈出來。

瘟疫沒有捂住的可能。劉老三死後沒幾天,整個村子便開始大面積發病。先是發熱惡寒、頭痛如劈,繼而腋下和腹股溝生出紫黑色的硬塊,硬塊破潰後流出腥臭的膿血,病人痛得整夜嚎叫。

馬縣令讓人在縣城外搭了幾間草棚做隔離棚,但那幾間棚子搭得極敷衍,棚頂只蓋了一層薄薄的稻草,連雨都遮不住,四壁是竹片編的,風一吹便透。

棚裡沒有被褥,沒有藥,沒有郎中,只有硬木板搭的通鋪。病人被送進去之後便等於被遺棄了,家屬只能在棚外遠遠地望著,聽見裡面傳來的哀嚎,卻連一口熱水都送不進去。

與此同時,馬縣令派了幾個衙役在村口撒了一圈生石灰,然後釘了個木牌,木牌上寫著:奉縣尊令,疫區封禁,勿得擅入。

衙役們戴著浸過醋的粗布口罩,把通往村子的路用竹竿封了,竹竿上掛著風鈴,其實那只是幾個破銅鈴鐺,風一吹便響,聲音極脆極空,像一把錘子敲在空棺材上。

村子裡還活著的人被圈在裡面不準出去,外面的親屬不準進去,糧食和水用吊桶從竹竿上遞。但沒人遞了,衙役們自己也怕染上,把吊桶往竹竿上一掛,遠遠便退到樹蔭底下抽菸,誰也不肯再靠近那隔離線半步。有人半夜藉著月光翻竹竿出去,被巡夜的衙役發現,用木棍逼了回去。

渠縣西鄉有個姓何的年輕郎中,叫何濟世。他師父三年前死於一場時疫,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瘟疫面前,郎中不是救人,是抵債——還前世欠下的命債。

何濟世自備草藥主動進了隔離棚。他在棚裡待了多日,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用能找到的草藥熬成湯劑,給病重的人灌下去,救回了好幾個。

但草藥很快便用完了,他開了一張單子讓人去縣城藥鋪抓藥,藥鋪夥計開了個價,一帖藥比平時貴了數倍,還說是疫時行價。

何濟世摸了摸口袋,一文錢也掏不出來。他想起馬縣令抽屜裡那厚厚一疊紙——那些紙上可以寫風調雨順、四境平安,可以寫水患之後偶有時疫,可以寫已在處置,卻寫不出一帖能救人的藥方。

他走出隔離棚,徑直走進縣城藥鋪,將那張藥方拍在櫃檯上。藥鋪夥計斜眼看他:何郎中,沒錢就莫擋著做生意。

何濟世沒有說話,從針囊裡抽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尖抵在夥計喉結前一寸處,聲音極低:我師父教過我,這針扎進喉結下半分,人不會死,只會一輩子說不出話。你今日賣我藥,我欠你一條命。你不賣,我讓你這輩子再喊不出疫時行價四個字。

夥計的臉白了。掌櫃的從後堂掀簾出來,看了看那根針,又看了看何濟世滿是血汙的短褐,揮了揮手:給他抓三帖。只三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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