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中了屯駐中牟的朱儁。
朱儁是天下公認的漢室名將,名望冠絕關東。在陶謙看來,只要扛起朱儁這面大旗,便能凝聚天下忠義之力,佔據討伐逆臣、奉迎天子的絕對大義。
隨即,陶謙暗中傳檄關東各州郡、各封國,廣發邀約,組建討逆聯盟。
此番結盟,聲勢堪稱一時之盛,雲集一眾地方實權大員:前琅邪相陰德、東海相劉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泰山太守應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等文武名士,盡數響應,聚於陶謙麾下。
眾人聯名推舉朱儁為太師,傳檄天下牧伯,昭告李傕、郭汜弒臣亂政、屠戮忠良、禍亂京華之罪,相約共舉義兵,西討長安,奉迎天子東歸。
一時間,關東震動,人人皆以為一場復刻討董之戰的關東義兵,即將席捲中原。
秣陵,徵南將軍府,後堂。
時值秋日,江風帶著水汽穿堂而過,將懸掛在梁間的輿圖吹得微微晃動。
圖上,用硃砂標註的並非中原關隘,而是江東五郡的屯田點與堰壩工程。
許褚盤膝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主公,徐州陶使君的加急邀約。”
戲志才坐在對面,語氣平淡道,“三日之內,連發三封,比催租的亭長還急。”
許褚目光掃過那行筆力矍鑠卻稍顯急躁的字跡:“……邀公偉公為太師,傳檄天下,共誅國賊,迎駕東歸。望將軍念在漢室傾頹,同舉義兵,共襄盛舉……”
他看完,沒說話,將信紙平攤在案上,推給戲志才。
戲志才只看了一眼落款處那密密麻麻的“前琅邪相陰德、北海相孔融……”等十餘個簽名,嘴角微微一扯。
他將信紙推回,指尖點了點最上方那個名字——“太師朱儁”。
“主公如何看?”
許褚看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朱公偉現在屯兵中牟,離洛陽不過咫尺之遙,手中有兵,身邊有糧嗎?”
戲志才眉頭微動,隨即明白了許褚所指:“陶恭祖信中隻字未提糧草輜重的統籌,只談大義名分。若真西進,沿途五百里皆經戰火,無人接濟,朱儁那點舊部,怕走不到函谷關就餓散了。”
“所以,這封信最核心的地方,不在於‘誰去打’,而在於‘誰做主’。”
許褚轉過頭,目光清冷,“陶謙要的從來不是迎回天子,他想要的是那個‘太師’之位能聽命於他,他要做第二個袁本初。可惜……”
戲志才指尖輕叩案面,接著許褚的話道:“可惜他選錯了旗子。朱公偉這個人,觀其一生行事——四平黃巾,威震天下,卻從不擁兵自重;董卓亂政時,他寧肯隻身西奔,也不願與關東諸侯合流。這樣的人,只會奉天子詔,不會被私交盟。”
許褚點點頭,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徐州、兗州、豫州,最後落在那個小小的“中牟”上,“在長安,李傕郭汜身邊亦有能人,此刻怕是已經在擬詔書了。若是給朱儁一個比‘太師’更正當、更讓朱儁無法拒絕的名頭——比如,‘太僕’。”
戲志才眼中光芒一閃:“以朝廷之名,奪陶謙之盟!妙!只要朱儁單車入朝,關東那群趨炎附勢之輩,立時作鳥獸散!”
許褚重新坐下,將陶謙的那封信拿起來,對著窗外透入的天光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他低聲說,“一個人如果心裡沒有鬼,是不會在風平浪靜時突然敲鑼打鼓的。陶謙怕曹操,怕我,怕袁術,怕周邊所有人。他怕他死後,徐州無人可託,又捨不得託給劉備。一個‘捨不得’的人,做什麼都帶著三分賭氣。賭氣的人,沒有贏面。”
“陶謙這場棋,落子便輸了。他請來‘大義’做護身符,可那面旗是朝廷的,不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