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震並非說陳元龍不忠。但他忠的是徐州,不是主公。”
劉備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陳登方才獻策時的神態——從容、篤定、條理分明,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算好的。
那時候他只覺得陳登有謀略,現在陳震把話點破了,他才意識到:陳登的謀略,是替徐州算的,不是替他劉備算的。
陳登讓劉備求援許褚,陳登自己知道求援之後徐州會變成什麼樣嗎?
他當然知道。但在他看來,徐州姓劉還是姓許,只要徐州平安,都可以。而在陳登心裡,劉備坐穩徐州,未必等於徐州平安;許褚來了,徐州才一定平安。
劉備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收緊,然後鬆開。他沒有接陳登求援的話頭,而是問了一句:“孝起,你說袁術可不可敵?”
陳震答道:“袁術雖眾,但軍紀渙散,糧草不繼。若主公能整合徐州內部兵馬——曹豹的丹陽兵、許耽的部曲、各縣的縣兵鄉勇——未必不能一戰。”
“曹豹……”劉備低聲唸了這個名字,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震又說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主公,袁術來襲,是危局,也是機會。徐州兵馬分散在各世家豪強手中,主公若能趁此戰之機,將各路人馬統一排程、統一號令——戰事結束之後,這些兵馬,就都是主公的了。”
劉備當然明白陳震的意思——用一場外戰來整合內部兵權,是亂世中最有效的辦法。
但曹豹、許耽這些人不是傻子,他們不會乖乖交出兵馬。
這件事,需要時間,也需要手腕。
他抬起頭,看了陳震一眼:“你說的,我都明白。”
陳震沒有再多說,躬身告退。
案上的輿圖還攤著,沛國方向的防線被他用手指反覆劃了幾遍,帛面上起了細小的褶皺。他盯著那處褶皺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撫平。
他忽然想起陳登方才獻策時的神態,那時候他覺得陳登只是有謀略,現在再想,又覺得不止是這樣。
陳登讓他求援許褚,不只是因為“許褚來了徐州才平安”——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他想看看劉備會不會向許褚求援。
陳登在試探!
試探劉備有沒有獨立應對危機的能力,試探劉備是不是真的能坐穩徐州,試探劉備值不值得陳家支援!
陳登丟擲一個“求援”的建議,然後看劉備怎麼接——是立刻答應,還是完全拒絕,還是在中間找一條自己的路。
劉備不是完全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說“等雲長在沛國站穩了再說”。
他不確定自己這個回答算不算過了陳登那一關。
但至少,他沒有被陳登牽著走。
“許褚麾下有程昱、田豐、戲志才……而我身邊,能替我在戰場上謀劃的人,一個都沒有。”
他苦笑了一下,“長文是治政之才,孝起是忠直之臣,簡雍、孫乾各有所長——可一旦刀兵相見,我連個能替我排兵佈陣的人都沒有。”
他知道自己缺什麼——缺一個站在他身後、替他看穿戰場迷霧的人。
而他也知道,他需要的那個人,不是現在的陳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