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塊,對普通人來說確實不是小數目,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個月的飽飯了。但對蘇天賜來說,八百塊連他車庫裡那輛庫裡南的一個輪胎都買不起。
不過他沒有拒絕,做生意講究的是你來我往、互惠互利。彼得給了優惠,他領這個情,以後還有用得著彼得的地方。進口汽車、零配件、燃油、潤滑油,這些都要靠彼得的渠道。維持好這層關係,比省那幾百塊錢重要得多。
“行,就按你說的辦。”蘇天賜笑著點了點頭,把目光從彼得身上收回來,轉身向停在門口的轎車走去。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齊思遠跟在他身後,不知道老闆要去幹什麼。只見蘇天賜走到車尾,開啟後備箱,彎腰探身進去,裝模作樣地翻找了一會兒。
蘇天賜趁二人不注意,意念一動,從空間裡拎出一個沉甸甸的深色手提袋,袋子裡裝著一捆捆整齊碼放的法幣。他關上後備箱,拎著袋子走回彼得面前,把袋子往他懷裡一放。彼得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身子一矮,差點沒接住,連忙用雙手抱住,才沒讓袋子掉在地上。這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力氣怎麼這麼大?這一袋子錢少說也有幾十斤,他一隻手就拎過來了,像是拎了一袋棉花似的。
“彼得,錢都在裡面了。上牌照的錢也給你放裡面了,你這邊要抓緊時間,快點上牌,我急著用。車今天就要開走,牌照的事你儘快辦。”蘇天賜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遞到彼得面前,“這裡還有多出來的五十萬法幣,是買燃油的錢。怎麼樣?你這裡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彼得一隻手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手提袋,另一隻手接過那厚厚一疊法幣。他低頭一看包裹裡面那沉甸甸的,一摞摞法幣這麼多鈔票。不是五千,不是五萬,是五十萬。買燃油就給了五十萬,這是什麼手筆?
他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客戶買燃油就給五十萬的。一般客戶都是先買幾千塊錢的油,用完再買,精打細算,生怕多花一分冤枉錢。蘇天賜倒好,直接甩五十萬過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彼得的腿有些發軟,手也有些發抖,臉上那道道皺紋舒展開來,又聚攏回去,再舒展開來,像一朵被風吹皺的老菊花,要多燦爛有多燦爛。他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那點商人的精明和算計收了起來。對蘇天賜這樣的人,玩心眼沒用,人家不差錢,也不傻,給面子比給錢管用。真誠才是最好的生意經。
“哦,我的朋友,你放心吧。燃油,我肯定給你最便宜的價,別人買什麼價,你買什麼價,一分都不會多收你的。”彼得拍著胸脯保證,聲音洪亮而堅定,說到後面自己都覺得光給便宜價還不夠,太寒磣了,配不上這麼一大筆買賣,索性咬了咬牙,“另外,我再送你兩噸!不算錢,就當是我彼得的一點心意。明天和卡車車牌一起給你送過去,你讓人簽收就行,不用你操心。”
蘇天賜笑了。兩噸燃油,就算按批發價算也值好幾千法幣,彼得這回是真下本了。做生意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買賣了,是交情。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對彼得這樣的人,說謝謝太見外了,下次還來光顧他的生意,就是最好的感謝。
蘇天賜轉身看向一旁的齊思遠,齊思遠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蘇天賜和彼得談笑風生,看著蘇天賜從後備箱裡拎出那袋子錢,看著彼得那張胖臉上驚訝和狂喜交織的表情變化。他的心中五味雜陳,自己跟對了人。
“走吧,你先開一輛車,咱一起回去。正好有點事情要和你交代。”蘇天賜拍了拍齊思遠的肩膀,語氣隨意而自然。
齊思遠趕忙恭敬地點了點頭,挺直腰板,目光堅定。他終於能幫上老闆的忙了,能跟老闆並駕齊驅了。他知道這是蘇天賜在給他機會,在給他面子,在讓他在人前抬得起頭。
彼得親自帶著幾個工人給齊思遠選中的那輛卡車加油。油箱加滿了,備用的油桶也加滿了,還額外多加了半桶,說是路上萬一堵車,不怕耗油。齊思遠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卡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有力的轟鳴,車身微微震顫,像一頭被喚醒的猛獸。方向盤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很踏實。他深吸一口氣,掛上擋,輕踩油門,卡車緩緩駛出馬迪汽車洋行的院子。
蘇天賜的黑色轎車在前面帶路,齊思遠的卡車跟在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在馬路上保持著勻速行駛。
彼得站在洋行門口,目送那兩輛車消失在街道盡頭。他就那麼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沉甸甸的手提袋,又看了看手裡那張五十萬法幣的現金。他對著那些還在發呆的工人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幹什麼?快去把車庫裡的車再擦一遍,把油加滿,明天一早送到楊浦麵粉廠去!快快快,別磨蹭!”工人們這才回過神來,一窩蜂地湧進車庫,擦車的擦車,加油的加油,裝牌照的裝牌照,忙得熱火朝天。
坐在轎車裡的蘇天賜握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的路。後視鏡裡,齊思遠的那輛卡車穩穩地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車技不錯,不愧是軍統出來的,什麼車都能開,什麼路都能跑。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強子,是我。”電話那頭傳來許文強的聲音,帶著幾分驚喜,“大哥,有什麼吩咐?”許文強的聲音急切而恭敬。“麵粉廠那邊買了一批車,你和丁力安排幾個會開車的兄弟過去,幫齊思遠把車開回來,順便教教他的人怎麼開。車多,人少,開不走。新車需要磨合,新手需要練習,不能馬虎。”蘇天賜交代得很仔細,像是父親在交代兒子出門要注意什麼。
許文強在電話那頭連連點頭。“明白,大哥。我這就去安排,挑最好的司機過去,保證把車安安穩穩地開回來,把齊思遠的人教得明明白白。”
蘇天賜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車子正經過外灘,黃浦江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江面上幾艘外國軍艦緩緩行駛,船上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齊思遠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他在軍統的時候開過各種各樣的車,小轎車、吉普車、卡車、摩托車,甚至裝甲車都開過。他的車技是跟軍統的老司機學的,那老司機開了一輩子車,什麼路況都遇到過,什麼險情都處理過。他跟在蘇天賜的車後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近不遠,既不會被甩掉,也不會跟得太緊讓人心煩。兩輛車一前一後,穿過繁華的租界區,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穿過那些低矮的民房和棚戶區,向楊浦區的方向駛去。
齊思遠的腦子也沒閒著,一邊開車一邊盤算著怎麼用好這批車。三十輛卡車,廠區內留一部分當擺渡車,其餘的全部用來跑運輸——原料從碼頭運進廠,產品從廠裡運出去,一個閉環,一個完整的物流鏈條,能大大提高運轉效率。吉普車,五輛給管理層用,五輛留著備用,萬一有緊急情況,隨時可以出動。摩托車,一部分配給保衛科當巡邏車,一部分配給採購科跑業務,還有一部分留著機動使用。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進了楊浦麵粉廠的大門。招工的隊伍已經散了,登記臺的桌子和椅子也已經搬走了,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牆上那張紅紙告示在夕陽的餘暉中格外醒目。第一批透過面試的工人明天就能來上班,廠區裡已經打掃完畢,機器也除錯好了。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明天機器一響,麵粉一出來,他的麵粉廠就算是正式開張了。
蘇天賜把車停在辦公樓前,推開車門下來。齊思遠也把卡車停在旁邊,跳下駕駛室,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蘇天賜面前,垂手而立,等著老闆的指示。蘇天賜看著齊思遠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笑著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他沒有看錯。
“走,上樓,我有話跟你說。”蘇天賜拍了拍齊思遠的肩膀,大步向辦公樓走去。齊思遠趕忙跟上。兩人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迴盪,一前一後,不急不緩。窗外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了金紅色,把整座辦公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餘暉之中。
齊思遠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褐色的大班臺,檯面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檔案和幾本厚厚的賬冊,檯燈是黃銅的,燈罩擦得鋥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