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把羅盤放在甲板上,手指點著羅盤上的刻度。“風暴把船往南推了一夜。偏了多少,小人現在算不準。可太陽的位置不對。照理說,這個時辰,太陽應該偏西北。可現在太陽在正西偏南。往南偏了不是一點,是很多。”
“能修正嗎?”
傑克搖頭。“得先知道現在在哪兒。小人跑了一輩子印度洋,可這條航線,小人沒跑過。阿卜杜拉的海圖上,也沒有這片海域的記錄。”
印度洋,無名海域。
鐵匠爐被浪打滅了,陳阿發正在重新生火。鐵錘掄起來,砸在鐵砧上,叮叮噹噹的,比風暴過後的寂靜更響。林水生蹲在機艙裡檢查發動機,油壓表正常,水溫表正常,排氣管沒有倒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王爺!前面有東西!”桅杆頂上傳來了望手的喊聲。
李晨走到船頭。海平面上,浮著一點綠。不是海的藍,不是天的灰。是綠的——椰子樹的綠。
傑克站在旁邊,羊皮海圖攤在船舷上。手指在海圖上找著,找了很久。“這片海域,海圖上沒有標記任何島。阿卜杜拉的海圖上沒有,泉州港存的西洋海圖也沒有。”
“無人島?”
傑克搖頭。“不知道。可能有人,可能沒人。小人跑了一輩子海,見過一些海圖上沒有的島。有的是火山噴出來的,有的是珊瑚礁堆起來的。有的島上什麼都沒有,有的島上有人。”
泉州二號一點一點靠近那片綠。
島不大,跟清晨島差不多。
中間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上長滿了樹,密得連成一片。不是椰子樹,是交趾密林裡那種樹。高,葉密,藤蔓從樹幹上垂下來,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沙灘是白的,白得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浪花。沙灘上散落著貝殼,椰子樹倒了幾棵,是被風暴颳倒的,樹根還連著一大坨沙土。
一條淡水溪從山上流下來,穿過密林,穿過沙灘,流進海里。溪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子。
傑克把船泊在島背面的一片淺灘上。泉州二號的吃水深,不能靠太近,只能放小艇。小艇放下去,槳入水輕,出水快。
沙灘上沒有人。腳印都沒有。只有貝殼,和被風暴颳倒的椰子樹。
韓老六跳下小艇,踩在沙灘上。沙子細,白。彎腰撿起一個貝殼,翻過來看了看。貝殼裡還住著寄居蟹,蜷在殼底一動不動。“這個島,應該沒人。貝類還活著,說明沒人撿。”
陳阿發也下了小艇。他看的是樹。“鐵力木。交趾的鐵力木。這個島上也有。”他走到一棵倒在地上的椰子樹旁邊,手指敲了敲樹幹。“不是鐵力木。這個,是交趾密林裡那種硬木。泉州船廠的老師傅說,這種木頭做船舵,比鐵力木還硬。可它不長在交趾,長在更南邊的地方。”
“多南?”
陳阿發搖頭。“不知道。小人只聽老師傅說過一回。他說,那種樹,只長在赤道以南。過了赤道,才有。”
傑克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這個島,可能在赤道以南了。風暴把船推過了赤道?往南推了上千裡?”
沒有人回答。
李晨下了小艇,站在沙灘上。“傑克,這個島上有淡水。讓大家下來補給。水艙補滿,椰子撿一些。歇一晚,明天走。”
女人們也下了小艇。阿桃走在最前面,腳底板的繭踩在白沙灘上,沙沙響。她走到那條淡水溪旁邊,蹲下來。溪水清,水底的石子被太陽照得亮晃晃的。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
“阿水,阿金,你們來喝。這水是甜的。”
阿水和阿金走過去,蹲在溪邊。三個女人,並排蹲著,掬水喝。喝完了一捧,又掬一捧。
阿金用手背抹了抹嘴。“暹羅的山上也有這樣的溪水。阿金小時候,天天上山打水。後來被賣了,再沒見過山上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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