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轉過頭,看著碼頭上跪了一地的人。“我不答應娶公主。公主是人,不是籌碼。但我可以答應另一件事。”
“什麼事?”
“替錫蘭練兵。泰米爾人來了,我幫你們守城。”
第二天一早,泉州二號的汽笛響了。低沉,悠長,在錫蘭港的上空迴盪。
碼頭上的人比昨天更多——除了港口附近的居民,還有從島上各處連夜趕來的。山裡的茶農、海邊曬鹽的鹽工、椰林深處編椰布的老人。
他們站在碼頭上,不喊,不擠,只是站著。不是送行,是等。等唐王從錫蘭王宮裡出來。
王宮正殿裡的椰子油燈添了又添。
錫蘭王坐在王座上,白纏頭上的紅寶石閃閃發光。
“唐王,你不娶公主,孤王不勉強。唐王有鐵船,有大炮,有會噴火的銃。可孤王聽說,波斯在打仗,唐王此去波斯,前路兇險。錫蘭是小島,小到在唐國輿圖上找不到。唐王為何要救錫蘭?”
李晨站在獅子壁畫前面。“在交趾,我幫過一個女人——阮氏蓉。她問我,唐王圖什麼。我說,鐵力木換剪刀,稻米換棉布,繡花換瓷器。按泉州的市價,不壓價。在錫蘭也一樣。我不是救錫蘭,我是換錫蘭。錫蘭人替錫蘭打仗,我替錫蘭人換鐵器、換布匹、換椰油。打贏了,錫蘭的肉桂、寶石、椰油還是按市價賣給唐國商行。打輸了——錫蘭沒了,商行也沒了。所以我不是佛,我是個做生意的人。”
錫蘭王沉默了很久。“生意人。孤王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生意人。阿拉伯的生意人要孤王的肉桂壓價一半,波斯的生意人要孤王用寶石抵稅,西洋的生意人要孤王信他們的神,不信就燒孤王的佛經。唐王這生意人——孤王沒見過。”
他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李晨面前,兩隻手按在李晨肩膀上。“唐王,孤王把錫蘭的兵交給你。不是孤王的兵——是錫蘭的男人。虎欄吃了他們九百九十九條命,剩下的,不多了。”
公主從後殿走出來。
手裡端著兩杯茶。茶是錫蘭的紅茶,泡得濃,顏色深得像交趾密林最深處的腐葉。一杯端給錫蘭王,一杯端給李晨。她的念珠還掛在脖子上,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
“唐王,我昨夜抄經,抄了一夜。法顯大師的經裡有一句——‘眾生平等’。我不敢說。從來不敢說。女人,在錫蘭,跟佛前的青椰子殼一樣——好看,好聞,但是空的。昨天老虎跪了你,我在柵欄外面站著。虎跪的不是你,虎跪的是你帶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
“人人如龍的活法。你讓那些被壓在底下的人自己站起來,站起來了就不會再跪下去。我今天不抄經了。我要學你,做錫蘭第一個不跪的女人。”
錫蘭王宮外,晨霧還沒散盡。
穿白袍的港務官站在石階上,手裡捧著一張羊皮紙。
上是錫蘭王的御筆——錫蘭全島兵權,交唐王統轄。
港務官身邊站著一個人,不是兵,比兵老些。五六十歲,精瘦,皮膚被太陽曬了一輩子,黑得像鐵力木。穿著錫蘭兵的短褐,腰間挎著一把彎刀,刀柄上的銅絲被磨得發亮。
“這位是錫蘭的將軍,叫羅闍。”港務官的聲音在晨風裡飄。
李晨看著羅闍。羅闍也看著李晨,眼睛是灰褐色的——不是錫蘭人常見的那種深棕,像被海水洗多了的椰殼。
“你不是錫蘭人。”
“不是。小人是從南印度漂過來的,在錫蘭當了三十年兵。上一任將軍是小人的義父,去年病死了。錫蘭王讓小人接任將軍,小人不接。”
“為什麼不接?”
“接了,就得帶兵打泰米爾人。小人帶過兵,知道錫蘭的兵打不過泰米爾人。不是武器不夠,是怕。錫蘭的男人,被虎吃了太多,骨頭軟了。”
“那你還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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