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蘭港的操場上,三百個錫蘭兵站成了十排。
不是精兵,是錫蘭王從島上各處湊來的。
有碼頭上扛麻袋的苦力,有椰林裡割椰子的農人,有海邊曬鹽的鹽工。年紀最小的十五歲,嘴唇上剛長出絨毛。年紀最大的五十歲,頭髮花白,脊背彎成一張弓。
李晨走過每一排。彎刀鏽了,刀柄上的銅絲磨斷了,用麻繩纏著。短褐是麻布拼的,補丁疊補丁。他走完十排,站住了。
“羅闍將軍,泰米爾人什麼時候來?”
“探子說,北邊的部落已經集結了。加上從印度大陸僱的僱傭兵,不下五千人。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
“半個月。”李晨重複了一遍,轉過身,看著身後泉州二號的桅杆,“夠了。可有一條——彈藥不夠。”
趙石頭從隊伍後面走上來,手裡攥著那個記彈藥消耗的本子。“王爺,石頭昨晚算了一夜。連發銃的子彈,從交趾出來的時候帶了六十箱。黎府那一仗,打了四箱。荒島上試槍用了一箱。現在還剩五十五箱。手雷也減了——從交趾帶了十箱,黎府用了兩箱,還剩八箱。”
“炮彈呢?”林水生從機艙口探出頭。
“炮彈還有八十發。”
林水生鑽出來,手裡也攥著那個油漬麻花的本子。
“王爺,八十發炮彈聽上去多,可那是全船的家底。從錫蘭到波斯還有一半路,到了波斯還不知道什麼情況。波斯在打仗,幾個王子爭王位,萬一需要炮火開路——八十發,不一定夠。”
鐵柱站在旁邊,悶聲說了一句。“小人在靠山村的時候,村裡的獵戶有一句話。箭射光了,弓就是根彎木頭。銃也一樣。子彈打光了,銃就是根鐵棍子。鐵棍子砸人,不如扁擔好使。”
“說得對。”李晨點了點頭,“所以這一仗,不能光靠銃。銃是用來開頭的。開頭就把泰米爾人打懵。打懵了,錫蘭兵衝上去。肉搏,還是得靠人。羅闍將軍,你的兵,敢衝嗎?”
羅闍沉默了一會兒。“以前不敢。現在——不知道。唐王教他們打銃,打了三天。他們不怕銃了。可讓他們自己往前衝,小人不保證。”
“怎麼才能保證?”
羅闍看著李晨。“唐王衝在最前面,他們就敢衝。唐王是佛子。佛子衝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
“你不能死。”
另一個聲音接過來。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公主凱拉妮從操場邊上走進來。沒有披金戴銀,沒有帶侍女。頭髮挽成髻,插著一支黃楊木簪。菩提子念珠纏在手腕上,一圈,兩圈,三圈,打了兩個結。赤著腳踩在錫蘭兵操練的紅土上。
“唐王,羅闍將軍說得對。錫蘭的男人,被虎吃了幾十年,骨頭軟了。只有看見佛子衝在最前面,他們的骨頭才能硬起來。但唐王不能死。唐王死了,錫蘭就真的沒人救了。”
“那公主的意思呢?”
“唐王說彈藥不夠。彈藥不夠,就拿我補上。我願意跟著你一起上戰場。錫蘭的公主衝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活著是佛的旨意。錫蘭的男人看見公主比他們先衝,他們還能往後縮嗎?”
羅闍的臉色變了。“公主,打仗是男人的事。”
“羅闍將軍。”公主轉過身,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將軍當了三十年兵,義父死在病榻上,錫蘭沒有一個男人敢帶兵衝泰米爾人的陣。今天公主要帶這個頭。將軍要是攔,將軍去衝。將軍不衝,公主衝。”
羅闍沒有說話。他看著公主手腕上纏著的菩提子念珠,看著公主赤著的腳上粘著的紅土,站了很久。然後把腰間的彎刀解下來,第二次遞出去。這一回,不是遞向李晨,是遞給公主。
“這把刀跟了小人三十年。沒打過勝仗。公主衝在最前面——這把刀,給公主。”
公主接過彎刀。刀沉,比她抄佛經的筆沉十倍。她雙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羅闍將軍,這刀我不還你了。打贏了泰米爾人,我把它供在佛牙寺裡。打輸了——佛牙寺也用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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