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號的鐵殼船身切開波斯灣平靜的海面,浪花從船頭翻卷開來,白得像銀子。
科威特的海岸線越來越近。
不是港口。沒有碼頭。只有一片黃漫漫的沙地,十幾棵椰棗樹歪歪斜斜立著。幾排土坯房貼海岸線排開,房頂壓著珊瑚石,被太陽曬得發白。
趙石頭站在船頭,眯眼看了一會兒。
“王爺,岸上沒人。一個人都沒有。”
阿巴斯靠在船舷上,手攥著欄杆。
“不對。平時這個時候,碼頭上有女人補漁網,孩子光腳在沙地上跑。現在連椰棗樹底下都沒人。”
“你舅舅把人都藏起來了。”
“藏起來了。謝赫看見鐵船,不知道是敵是友。科威特沒鐵船靠過岸——法蘭西人的船停霍爾木茲,葡萄牙人的停馬斯喀特。鐵殼大船吃水深,科威特碼頭水淺,從來沒人敢直接靠過來。”
李晨站在舵艙門口,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沙丘起伏,椰棗葉紋絲不動。
“阿巴斯,你舅舅藏人的地方在哪兒?”
“沙丘後面。科威特的沙丘看著平,其實有溝。雨季衝出來的幹河谷,半人深。女人孩子先蹲進去,年輕男人拿漁叉躲在碼頭船底後面。從海面看,村子是空的。”
傑克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灰藍眼睛掃過海岸線。
“這個謝赫——會打仗。漁船推上岸,船底朝外當掩體。從海上看得一覽無餘,走到沙丘跟前,蹲在幹河溝裡的人全站起來。這法子,波斯老國王當年在霍爾木茲用過。”
“他打過魚,也打過仗。”阿巴斯聲音低下去。“我舅舅年輕時候跟過老國王船隊。不是當兵,是當嚮導。波斯灣入海口每片暗礁每道海流,全認得。老國王給了根椰棗木杖,說科威特是波斯灣的鑰匙。後來老國王死了,沒人再認這把鑰匙。”
“現在有人認了。”
李晨轉過身,看著甲板上準備好的東西。淡水桶十隻,鐵鏟二十把,粗麻網布十匹。阿水把網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游泳池邊。銅盆擦得鋥亮,盆底銅板紋路被太陽照得清清楚楚。趙石頭把凝出來的淡水端在懷裡,盆裡的水微微晃。
“阿巴斯,你坐小艇先上岸。空手去。帶一句話就夠了。”
“王爺,小人還有一樣信物。”阿巴斯從懷裡掏出那包錫蘭乳香。“我舅舅這輩子沒聞過這麼純的乳香。波斯商人販的全摻松脂。這包東西往他面前一放,不用說話——光那股味兒,他就知道來的不是波斯的船。”
小艇從船舷放下去,四個水手搖槳。船底蹭上沙子的時候,村子還是空的。
碼頭曬著幾張舊漁網,麻線幹得發脆,一碰就斷。十幾條獨桅漁船翻扣在沙地上,船底朝外。椰棗樹葉子一動不動。
沒有風。
阿巴斯跳下小艇,腳踩在滾燙沙地上。回頭看了水手一眼。“你們別動。我一個人走。我舅舅的人藏在幹河溝裡,看見人多會先動手。”
往前走。走進村口。走到水缸旁邊。
缸蓋掀著,缸底一層黃澄澄的水在太陽底下泛細碎的光。
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口水缸。小時候每天早上蹲在缸邊等阿里老人分水,分完缸底剩最後一瓢——端去給母親,母親說不渴。自己喝完才發現母親在舔碗邊。
“阿里。阿里你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