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在鎮北州忙著呢。那邊北邊完顏烈雖然縮回去了,可防線不能松。讓她先忙她的——要被她知道了,還不揍破城。破城現在扛得住摩托車隊,扛不住他孃的馬鞭。”
楚玉撲哧笑出來。“也對。閻妹妹那條紅衣鞭,抽完顏烈是一鞭一個印。讓她知道破城在感情上犯糊塗,指不定騎馬殺到高昌州去。破城在隘口上那點威風,見了她全得蔫——從小就這樣。那年她從鎮北城回來,破城正帶著一群半大小子在護城壕裡摸魚,看見她騎在馬上遠遠過來,嚇得魚簍子都掉水裡了,撲通一聲。他怕他娘,可他娘最疼的也是他。”
李晨從石臺上拿起那壺米酒又倒了一杯,端起來對著月光晃了晃。
米酒清亮亮的,倒映著竹葉的影子。
“他娘把玉佩留給其其格,是替他定了一樁草原上的緣分。可命運這東西不按人想的來——他在高昌州守城,身邊天天待著的是另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是前朝公主,改了姓從頭再來,比誰都懂什麼叫孤獨。她跟破城姐弟相稱,可天天在一起,日久生情這種事管不住。其其格拿著玉佩來了,她心裡頭那點不高興不是吃醋——是她自己還沒弄明白的什麼東西在動。”
楚玉從廊下走回來,拿起石臺上李晨那杯酒喝了一口。
她平時不怎麼喝酒,今天喝了兩次——頭一次是李晨說要帶她去看世界,第二次是現在。
酒很甜,可心事不輕。
“你剛才說日久生情管不住——那怎麼辦?破城才十一歲半,李伽寧比他大那麼多。其其格跟他年紀差不多,又有閻妹妹的玉佩。這兩個姑娘,一個有情一個有義。你打算怎麼跟閻妹妹說?”
“等她從鎮北州回來,我親自跟她說。不是替破城做主——是告訴她,她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玉佩是她給的,這樁親事是她定的,可破城的心得他自己定。我們當爹孃的,把道理講給他聽,讓他自己想。這幾年他在草原上跟老獵人學了怎麼佔水源斷敵人後路,在久安城跟郭孝學了怎麼分田分水收流民,在高昌州跟李伽寧學了怎麼姐弟搭班管州府。他學了一身本事,唯獨感情——沒人教過。這回,讓他自己學。學得會學不會,都是他自己的命。”
楚玉把酒杯放回石臺上,轉身往廊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什麼時候出發?”
“卯時。先去看看汽車城,讓如煙把最新的轎車開出來給她姐兜一圈。這些年你還沒坐過自己家造的汽車吧?”
“沒有。每次如煙託人送車來,我都說留給學堂送孩子用。”
楚玉往正院走去,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細長,她回頭朝李晨笑了一下,那是嫁給李晨以來,頭一回不是因為家裡的事、不是因為孩子的事、不是因為錢莊的事而露出的笑。“我去給你準備行裝。”
李晨站在溫泉池邊,看著楚玉的背影消失在竹影裡。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燈光在石板地上搖來搖去。
他把最後一口米酒喝完,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趟出門,不只是看破城。是帶你去看看你男人鋪了這麼多年的路。”
齊家院,正院。臥房。
楚玉站在衣櫃前面,把一件一件衣裳疊好放進包袱裡。
動作很慢,不像平時給李晨收拾出征行李時那麼利索——那時候她疊衣裳從不猶豫,該帶幾件袍子、幾雙靴子、多少藥膏多少乾糧,心裡全有數。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她自己也要出門。
她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騎裝。
這件騎裝還是好多年前做的——那時候她剛嫁給李晨沒幾年,聽說他要去草原上打仗,連夜縫了這件騎裝想跟他一起去。
結果沒去成——那時候齊家院剛建,孩子還小,裡裡外外離不開她。騎裝壓在櫃子底下壓了這麼多年,針腳還是密密的,料子被樟木燻得微微發黃。
她把騎裝抖開,在身上比了比。
腰身還合適,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可穿在身上還是當年那個樣子。
然後疊好騎裝放進包袱,又把李晨那件月白王袍疊好放在旁邊。
兩件衣裳並排擱在包袱裡,一件起毛了,一件洗得發白,顏色倒還是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