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伽寧從州府衙門回到後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把靛藍布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把銅簪子拔了,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端起桌上那碗涼透了的米湯喝了一口,涼米湯又稠又甜,可眉頭沒鬆開。
阿布都拉老人坐在對面,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賬本上,忽然說了一句。
“刺史大人,今天那個李門楚氏,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她來辦事的時候,站姿不像駝商老婆。駝商老婆常年背貨,腰是往前彎的,膝蓋是微屈的。她不是——她站得跟王妃似的,腰直,肩平,下巴微抬。老夫在高昌王宮當了半輩子內府,這種站法見過。只有從小被人伺候到大的人,才會這麼站。”
阿布都拉老人頓了頓,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擱。
“可她說話又是行商的腔調,問的也是行商的事。這就不對勁。一個人能把話裝得像,可站姿是骨子裡的東西,裝不了。”
“還有她的眼睛。今天我跟她說‘你守規矩,規矩就保護你’的時候,她沒躲我的目光。一般人被訓了要麼低頭要麼不服氣,她不是——她很平靜地看著我,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那個表情不像被訓,倒像在看什麼人答對了一道考題。”
阿布都拉老人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會不會是朝廷派來的巡察?”
“不會。朝廷巡察不會帶著男人一起扮駝商。”
李伽寧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今天來辦過所的時候,那個男的一句話都沒說,就站在旁邊看著。可那也不對勁。一個成年男人,怎麼可能當眾讓老婆開口、自己一個字不說?除非那男人根本不需要說話——他只需要看。你說,什麼樣的人到高昌州不需要開口,只需要看?”
阿布都拉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守將大人的父親。”
“王爺。”
李伽寧站起來走到窗前。
“如果真是他,他夫人——就是楚王妃,破城的大娘。怪不得我昨天總覺得那個‘李門楚氏’不簡單。一個駝商老婆,站得像王妃,眼神比我還定。而且你注意到沒有,她問玫瑰花價的時候,根本沒問玫瑰花是什麼東西。一個駝商老婆,能對玫瑰花價聽得這麼明白,她要不是以前就懂行,就是聰明得不像做小買賣的人。”
“刺史大人,要不要去問破城少爺?”
“不要。破城不知道他們來了——他這幾天天天在隘口巡邏,今天下午還追著一隊沒交過路費的商隊跑了半個時辰。要是知道爹和大娘喬裝進了城,肯定坐不住。再說,我還不敢肯定就是王爺。萬一真是駝商呢?我把駝商當王爺,傳出去讓人笑死。”
她把窗戶關上轉過身來。
“明天我去粥棚找其其格。她雖然沒見過王爺和王妃,可她是破城的青梅竹馬,閻夫人把玉佩都給了她。閻夫人總跟她提過王爺和王妃長什麼樣吧。”
第二天一早。李伽寧換好布袍綰好頭髮,往隘口粥棚走去。
粥棚的灶臺已經開了火。鐵匠老婆正蹲在灶臺旁邊剁柴火,其其格拿著木勺攪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紅棗的甜味。
李伽寧走進粥棚,在灶臺旁邊的木凳上坐下。
“其其格,問你個事。”
“什麼事?”其其格頭也沒抬,繼續攪鍋。
“你雖然沒見過王爺和王妃,可閻夫人總跟你提過吧?破城的大娘——楚王妃,聽閻夫人說過她長什麼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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