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幾樣東西。
幾支靛藍尾羽獵箭,一個紙包,裡面是碾碎的馬糞,已經乾透了。旁邊還有一個皮酒囊,繡線褪了色,圖案模糊,但彎月的形狀還看得出。
李晨坐在桌邊,郭孝拿起一支箭翻來覆去地看。李破城站在旁邊,腰間別著短銃,臉上還掛著汗珠,剛從老河道巡邏回來。
“王爺,這些箭的尾羽確實是金帳汗國的樣式。靛藍色,鷹羽,箭桿上的符號是金帳汗國庫曼部落的獵標。”
郭孝把箭擱回桌上。
“可箭桿用的木頭不是草原上的樺木,是西域本地的紅柳。金帳汗國的箭桿從來不用紅柳——紅柳太脆,射一箭就裂。他們用樺木,韌性好,射完還能撿回來再用。這幾支箭是有人照著金帳汗國的樣式仿製的。”
“仿製的人對金帳汗國的獵箭很熟悉,知道用靛藍尾羽,知道刻庫曼部落的獵標。可不知道箭桿要用樺木。這說明什麼?說明幕後的人跟金帳汗國有過接觸,但不是金帳汗國的人。而且這些人用的是絆馬索和馴狼——絆馬索是步兵的打法,馴狼是草原上的老手段。能同時搞到這兩樣東西的勢力不多。”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奉孝,你先說說,西域這一片,誰最不想看到樓蘭跟我們結盟?”
“最直接的,是疏勒和龜茲。這兩家壟斷了波斯到大唐的商路,樓蘭要是成了唐國在西域的合作伙伴,商隊就會改走樓蘭中轉,疏勒和龜茲的過路費要少一大截。但疏勒和龜茲都是大國,騎兵上千,他們要動手不會假扮金帳汗國的人——他們會直接派騎兵截殺,栽贓給馬賊。假扮金帳汗國太繞了,不像疏勒的做法。”
“其次呢?”
“焉耆。焉耆跟樓蘭是世仇,但焉耆國力弱,沒膽子單獨動手。”
“狼群的事查清楚了?”李晨轉向李破城。
“查清楚了。”
李破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追查路線和現場草圖。
“鐵柱帶人沿著狼群的腳印往北追了好幾十裡,腳印在沙丘北邊一片窪地裡聚攏過。窪地裡有好幾個火堆痕跡,火堆旁邊有狼的糞便和吃剩的羊骨頭。鐵柱判斷,那些狼不是野生的——野狼不會在一個地方聚那麼久,也不會吃羊骨頭吃得這麼幹淨。有人在那片窪地裡至少待了好幾天,每天用新鮮羊血和羊內臟喂狼,讓狼熟悉他們的氣味。”
“到了那天夜裡,他們在女王紮營的礫石灘周圍灑了新鮮羊血。狼聞到血腥味就瘋了,加上有人在暗處用哨子指揮頭狼,狼群就變成了武器。鐵柱在窪地裡還撿到了這個。”
李破城指了指桌上那個皮酒囊。
“酒囊上繡著圖案。繡線褪了色,可形狀還能看清楚。”
郭孝拿起酒囊翻過來,對著油燈光仔細端詳。繡線已經磨得毛了邊,顏色從金黃褪成了灰白,可那個彎彎的弧線還清清楚楚。
“新月。”
郭孝放下酒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這不是金帳汗國的標誌。金帳汗國的旗幟是蒼狼頭。新月——是焉耆的城徽。焉耆城在疏勒和龜茲之間,是西域商路上一個小城邦,向來不怎麼起眼。可焉耆的城徽確實是新月,這個錯不了。”
“焉耆跟樓蘭有仇?”
“有。而且是世仇。四十年前焉耆王娶了樓蘭的公主,公主嫁過去不到一年就被焉耆王冷落了。公主寫信回樓蘭訴苦,樓蘭王派人去交涉,焉耆王不但不放人,還在西域各國面前羞辱樓蘭使者。兩家從此結仇,幾十年沒通婚,商路也斷了。後來焉耆被疏勒壓著,一直沒機會報復樓蘭。”
郭孝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那支紅柳箭。
“現在樓蘭要跟唐國結盟,焉耆最怕的就是樓蘭重新站起來。樓蘭一旦有了唐國當靠山,第一個收拾的就是焉耆。可焉耆沒這個本事——騎兵才幾百人,連疏勒都打不過,哪來的膽子同時得罪樓蘭和唐國?背後一定還有人。”
“奉孝,背後有人——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