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脂滴在松木炭上,火苗竄得老高,照得營地上空一片通明。
更遠處,湖面上的冰裂紋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蛛網,又像經脈——像是整座北海都在冰層下悄悄甦醒。
李元昊站起來走出大帳,看了一眼湖邊那片冷杉林的方向。
風從那邊刮過來,夾著松脂的苦味和湖水的溼腥氣。
冷杉林的樹梢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影落在雪地上,被月光拉得又長又細。
過幾天,党項少主就要從那邊過來了。
到時候定北營的糧倉是滿的,軍心是穩的,新來的欽察人剛報了仇正士氣高漲。
烏蘭哨站這一戰不只搶了糧草,更打出了定北營的名號——讓北海邊上所有人知道:跟定北營走有飯吃,擋定北營路只有死。
“鐵勒。給赫連探馬發一道命令——把烏蘭哨站的事告訴李元慶。讓他知道,在他到來之前,定北營剛打了一場勝仗。不是示威。是讓他心裡有數:定北營不是走投無路的流寇,是一支能打勝仗的軍隊。談判桌上,雙方都得知道對方的斤兩。他知道定北營有斤兩,談判才談得攏。”
“明白。”鐵勒轉身往外跑去。
韓元走到李元昊旁邊,低聲開口。
“殿下,烏蘭哨站一打下來,金帳汗國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丟了哨站,死了百夫長,一定會派更多騎兵來報復。眼下要趁汗國還沒反應過來,先把糧草分發到各營地,把新來的欽察人編進各騎兵隊。等汗國的報復來了——定北營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定北營了。今晚,殿下只管慶功。那些糧草、軍餉、編制、防務——臣來安排。”
“韓元,跟我打了這麼久,從來沒讓我失望過。烏蘭哨站這一仗,是你的計策。鐵勒和蔑爾幹立了功,你也有功。你的功勞不好記在軍功簿上——但心裡有數。等定北營建了制度,你是第一任軍師祭酒。名分這東西,不是隻有我要。”
韓元低下頭,油燈光映在臉上。
嘴唇動了動,想說句自謙的話,可咽回去了。
只是把手裡的羊皮本子翻開,繼續往下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帳篷外面的歡鬧聲一波一波湧進來——有人在唱欽察長調,有人在敲馬鞍當鼓,有人在划拳賭酒。
營地裡的女人們端著新烤的肉串穿梭在騎兵中間,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彤彤的。
韓元寫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看著帳篷外面那堆最大的篝火。
篝火旁邊,鐵勒正端著馬奶酒往嘴裡灌,蔑爾幹在跟他划拳。
兩個人臉上都有傷疤,可都笑得像個孩子。
幾個撒哈伊獵手在篝火旁邊跳著狩獵舞,腳步跺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阿雅端著一大盤新切的鹿肉從後勤營走出來,肉片在火光裡泛著油光。阿朵跟在她身後,抱著滿滿一罈馬奶酒,腳步被歡鬧聲攪得有些踉蹌。
韓元低頭看著自己剛寫完的那幾行字。
“凡營中將士家屬,男子戰歿,女子領撫卹銀。女子守寡不改嫁者,營地按月發糧。”
他擱下筆,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從高昌城帶回來的青茶,放了幾個月,已經陳了——可今晚喝著,比任何時候都有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