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軍械師笑了一聲，臉上全是褶子。
“白狐先生連這個都教——他一個謀士，懂大理話？”
“他懂七八種話。党項話、吐蕃話、大理話、交趾話——都會。他說謀士的武器不是刀，是嘴。嘴能說到對方放下刀，就不用動刀。”
李破虜把油紙包重新揣進懷裡，端起銃，拉開槍栓。槍栓摩擦的聲音在兵器庫裡迴盪，短促，有力。
“老叔，你說——我爹在西域打了這麼久的仗，從潛龍打到高昌，從高昌打到樓蘭。現在鐵路都快修到蔥嶺了，他會不會看到西涼南進大理？”
“能看到。唐王的眼睛——能看見地圖上每一條線。西涼南進，他不攔，就是預設，預設就是支援。”
“支援不是白給的吧？”
“不是，將來大理的商路通了，唐國的鐵路也會跟過來。跟過來之後，西涼的地盤就是唐國的鄰居。鄰居好了，他就省心。”
老軍械師重新蹲下去磨刺刀，磨石上的水聲細細的，刀刃刮過石面，沙沙響。
“你一個小將軍，不用想那麼遠。明天跟中軍出發，把大理的山踩熟了，把大理的兵打服了，把大理的百姓弄明白了——就是功。大理的百姓不認國號，只認日子。誰讓他們日子好過，他們就認誰。西涼治下——不搶糧，不抓丁，不燒寨子。這三條做到了，大理北部六郡不用打就歸心。”
李破虜把銃擱回槍架上，槍架上有十二個空位——另外十一支銃已經被領走了，明天出發的不止他一個。
庫房外，校場上傳來熄燈號，號聲短而啞，在夜色裡飄不遠。祁連山的風從北邊灌下來，捲起校場上的沙塵，打在窗欞上沙沙響。
夜深了，西涼城北邊，八百人的營地還亮著篝火。
士兵們圍坐在火邊，有的擦銃，有的補靴子，有的磨刺刀。有人在唱涼州小調，有人低聲背大理話。
“放下刀不殺。”
“西涼不搶糧。”
“帶路有賞錢。”
聲音不大，混在風裡，斷斷續續。
楚懷城站在營地邊上。身旁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
“白狐先生，大理的事要是成了——西涼的地盤能擴大一倍。但地盤大了，治得住嗎？”
“治不治得住——看人。”
白狐把摺扇插進腰帶，營地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西涼現在有講武堂，有鐵廠，有互市。學堂也開了，今年收了三百個學生。再過五年，這批學生會變成管賬的、管庫的、管路的。有了人，地盤就不怕大。怕的是地盤大了人沒跟上——那才是虛胖，虛胖的人一拳就倒。”
“董璋能等到五年後嗎？”
“董璋的身體再撐十年沒問題。他的病根在於愁——愁西涼太小，愁唐王太強，愁金帳汗國太近。大理一旦拿下，愁就消了一半。愁消了，身體就好。王爺這個人——不讓他幹活他才真會躺下。讓他幹活，他比誰都能撐。”
楚懷城沒再說話。看著營地裡跳動的篝火，看著那些磨刀的年輕人。火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烤得通紅。
遠處祁連山的雪線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白。
白狐展開摺扇，扇面上“以退為進”四個字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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