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
“奉孝。你這句話比我的清楚。,給破虜的回電也加上這一句。讓他知道——他爹在高昌不是光啃石頭,也在想他。想他在六郡喝鹹茶,想他在火塘邊跟土司算賬,想他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你娶了段家的鳳凰,不是攀了高枝,是多了一份責任。段家的人把公主嫁給你,是把段家在大理的面子交給了你。面子你得替人撐著,責任你得替人擔著。撐不住面子擔不住責任,就別怪大理百姓學高家的兵——把銃往垛口上一擱。”
郭孝在紙上記下這句話,記完之後抬頭看了看李晨。
“王爺,破虜今年十六,十六歲擔這麼多——會不會太重。”
“重也得擔,不早擔,將來擔不動。早擔了,肩膀磨出繭子,反而輕鬆。”
李晨把茶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乾,茶涼了,鹹味更重。
“再說他擔的不是一個人的責任。段小鳳跟他一起擔。六郡的契約是兩個娃娃肩並肩簽下來的。段小鳳跟刀玉坎說——西涼的規矩偏的是水,不偏人。這句話比多少成年人都說得明白。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能說出這種話——將來擔得起。”
城樓下傳來腳步聲。
鐵柱從城梯走上來,手裡端著兩籠蒸餃。
“王爺,伙房剛蒸的。羊肉餡,趁熱吃。奉孝先生——這籠是素餡的,白菜粉條。”
郭孝接過蒸餃,拿筷子夾了一個。
“王爺,大理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該回高昌的日常了。盾構機昨天換了新刀片,博格達峰餘脈的隧道已經挖了一半多。疏勒公路的路基修到了蔥嶺腳下。科威特新泉城的石油勘探隊這個月出發,泉州艦隊下個月要去波斯灣。五線並進,一條都不能停。”
李晨夾起一個羊肉蒸餃,咬開,湯汁溢位來,燙得直抽氣。
“五條線——鐵路,公路,石油,電報,商路。鐵路通到疏勒,公路通到蔥嶺,石油從科威特運回來,電報通到各郡,商路通到天竺。這五條線每一條都跟匹夫有關。”
郭孝替他數。
“鐵路讓匹夫出門不走路,公路讓匹夫運糧不挑擔,石油讓匹夫點燈不用油,電報讓匹夫傳話不用跑,商路讓匹夫賣貨不被坑。匹夫的日子因為這五條線變好了,你讓他們保天下——他們拿起鋤頭都比你拿刀快。”
郭孝放下筷子。
“王爺這話說得好,匹夫保天下不用銃——用鋤頭,用算盤,用扁擔,用米線攤子上的熱氣,這些東西比銃厲害。銃打死的是人,鋤頭養活的是人。拿鋤頭的人多了,天下自然穩。穩了,就不用打。不打,肉食者也不用擔心城牆掛白布。”
“但有些肉食者不信這個,京城朝堂上那些大佬——他們只信刀和銀子。刀能搶錢,銀子能買刀,鋤頭在他們眼裡是工具,不是力量。”
“所以王爺才要一步一步來,鐵路修到他們家門口,電燈亮到他們臥室裡——他們就知道鋤頭比刀厲害了。鐵路是拿鋤頭的人修的,電燈是拿鋤頭的人點的。拿鋤頭的人能讓火車跑起來,能讓燈泡亮起來——那些拿刀的人做不到。”
鐵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手裡還端著空托盤。
“王爺,你們說的什麼匹夫有責——我聽不太懂。但我記得以前在村裡的時候,村長收修路錢。收了三年,路沒修。後來王爺的人來了,錢不收,直接拉人來修路。路修好了,村裡人都說唐王好。村長再說收錢——沒人理他。村長說你們是唐王的百姓,有責任交錢。村裡人說——唐王不收錢,你比唐王大?村長啞了,後來村長自己挑土修路去了。”
李晨看著鐵柱。
“鐵柱。你剛才說的——就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最好的註解。匹夫不傻,誰真修路誰假修路,匹夫心裡清楚。你修了路,匹夫不要你喊,自己扛著鋤頭來了。你不修路光喊口號,匹夫把鋤頭往地上一撂——回家推磨去。推磨還能磨出白麵,聽你喊口號能喊出什麼?”
郭孝把最後一個素蒸餃吃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王爺,關於大理,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金齒土司刀玉坎——她說了一句話:官府的人從來偏的是人,偏自己人。她說西涼的規矩偏的是水,不偏人。這句話值得多想。六郡的土司被高家欺負了幾十年,心裡的疙瘩不是減稅就能解開的。減稅是給銀子,給銀子解不開信任的疙瘩。信任怎麼解?得讓他們親眼看見——西涼定的規矩,對彭土司和刀玉坎一視同仁。規矩不偏人,偏的是水,偏的是路,偏的是鐵軌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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