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晨轉過身,走回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種。
“王爺不急著打碎——他先種。種鐵路,種電線,種唐元,種北大學堂。種下去的東西長了十幾年,根深了,葉茂了——舊規矩自己就撐不住了。因為新規矩比舊規矩好。”
“路修到寨門口了,匹夫還用走爛路?電燈亮到火塘邊了,匹夫還點油燈?財產公示貼到牆上了,匹夫還信那個說忠心耿耿的貪官?”
“這叫從零到一,只不過不是一夜之間的從零到一——是十幾年如一日的從零到一。你從雍州走到潛龍城用了一千八百里。王爺從潛龍城走到高昌城走了十六年。十六年不是十六天。腳步不是口號。你讓王爺急——王爺不急。不是不急——是知道急了沒用。”
宇文成沒有立即回話。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肩胛骨的影子在背後牆上拉得老長。
“李教習,我跟你的區別——不是對錯。是氣。”
“什麼氣。”
“我窮怕了,雍州老家,我爹種了三十年地,交了七成糧稅,修路的徭役出了八年。八年之後路還是爛的。我娘冬天納鞋底,燈油錢都捨不得花,摸黑納,針紮在手指上——紮了多少回不知道,指尖上全是針眼。”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我背乾糧離開家那天,跟我爹說——我要去潛龍城,找一個能把這爛路砸了的人,把收七成糧稅的舊世界砸了。”
“可是到了潛龍城——發現我要找的那個人,正蹲在火塘邊跟土司喝鹹茶。手裡不是錘子——是刻刀。不是把舊世界砸碎——是在舊世界的石頭上刻字。刻一個字等一天,刻一行字等一年。”
“我問他為什麼不用錘子。他說——錘子砸碎的東西,拼不回來,刻刀刻的,能留一千年。”
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粉筆灰落在地上的聲音。
李清晨把手裡的粉筆頭擱在講臺上。粉筆頭滾了半圈,停在銅卡尺旁邊。
“宇文,。你說的是真話。”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不想跟你爭對錯——因為我也在想。王爺是不是變了。後來想明白了,王爺沒變。是局面變了,當年的潛龍城是一片荒地——沒人爭,隨便建。現在的西域——到處都是人。大理有段家,疏勒有舊王,草原上有党項兩兄弟,金帳汗國在蹲著,你不能把所有人都砸了——砸了就沒有人了。”
她走下講臺,走到宇文成面前。
“王爺說過一句話,一顆蛋,從裡面開啟才是新生。從外面開啟就是食物。大炎是一顆蛋,大理是一顆蛋。疏勒是一顆蛋。草原也是一顆蛋。”
“從外面砸碎——蛋黃流一地。從裡面啄開——出來的是一隻雞。雞會長大,會下蛋。王爺不下錘子——不是膽小,是膽子太大,大到能忍得住不砸。”
宇文成低下頭。
手指摳著桌沿,摳下來一小片漆,捏在指肚上搓了搓。
“李教習,你跟我說從裡面開啟——那要是一顆蛋從裡面打不開呢。墨水池泡了三百年的蛋,殼硬得像鐵。裡面啄不開——外面又不砸,怎麼辦。”
“那就從旁邊孵。”
“什麼。”
“雞蛋孵小雞要二十一天,石頭蛋孵不出來。王爺的做法——不是在石頭蛋上鑿洞。是在石頭蛋旁邊放一顆真蛋。真蛋孵出小雞了,小雞長大了,下蛋了,蛋又孵雞。十年二十年——滿院子都是雞。那時候石頭蛋還在——但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沒人再吃石頭蛋了。”
李清晨指了指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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