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的銅鈴響過第三遍。
北大學堂的走廊裡,學生散了大半。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煤渣跑道被踩得沙沙響。夕陽從西窗斜進來,把走廊地上的青磚切成一塊明一塊暗。
宇文成站在政務科教室門口。
手裡還攥著那張油印紙,紙邊被汗浸得發軟,剛才跟李清晨爭了一節課,嗓子發乾,嘴唇起了皮。
“宇文成。”
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
不是剛才那個豎大拇指的同學——那個已經去食堂搶飯了。是三個人,一個穿青綢衫,一個穿羊皮坎肩,一個穿灰布短褐。
三個人並排站在走廊裡,把夕陽擋在背後,臉都藏在陰影裡。
穿青綢衫的先開口。
“剛才你在課上說的——每一句我都想替你鼓掌。但我不敢。後排有人鼓掌,被前面的人瞪回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廊的光線落到臉上。眉目清秀,但嘴角繃得很緊。
“我是江南來的,蘇州府。家裡三代經商。江南的商稅表面上是三成——暗地裡的打點加起來,一半利潤都餵了各路衙門。我爹說,你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回來還不是跟我一樣,賺十兩銀子交五兩出去。我說我要去潛龍城看看。我爹說——看也沒用,天下的烏鴉一般黑。”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
手腕上有一道細細的疤,不是刀傷——是繩子勒的。
“去年家裡運一船絲綢走運河水路,過三道卡,每道卡都要打點。不打點,貨就扣著。扣了十天,絲綢起了黴斑,一船貨賠了六成。我爹去衙門說理,衙門的師爺說——運河上的卡子是規矩,規矩不能改。”
“我爹問——規矩是誰定的?師爺說——你問這個做什麼,回去做生意吧。我爹回來,坐在門檻上抽菸。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我說——你去潛龍城吧,別回來了。”
他把袖子放下。
“我叫陸江,江南蘇州府人,政務科三班。剛才課上沒敢鼓掌的那個,就是我。”
穿羊皮坎肩的第二個開口,說話的時候嘴裡有白汽——雖然已經入夏,傍晚的風還是涼的。
“我是西涼來的。”
他頓了頓,把羊皮坎肩的領口扯了扯。
“西涼講武堂旁邊有個鐵廠,我爹是鐵廠裡的爐前工。煉了二十年鐵,去年被鐵水燙了腿。廠裡給了一包草藥,讓他回家養著。腿沒好利索,廠裡說缺人,讓他回去上工。他瘸著腿去上工,站不穩,從爐臺上滑下來,鐵渣子扎進胳膊裡。”
攤開手掌,掌心上全是老繭,繭子底下有燙傷的疤,新疤疊著舊疤。
“我找廠頭說理,廠頭說——鐵廠是新規矩,但西涼這地方,新規矩也得講人情。我問什麼人情。廠頭說——給你爹多發了一個月工錢,還不算人情?我說那叫人情?那叫打發。我爹的腿和胳膊,一個月工錢就買斷了。”
他把手握成拳。
“後來聽說潛龍城有北大學堂,我就來了。來的時候想——鐵廠都建起來了,規矩總該比西涼硬。可剛才聽你說,王爺這些年做的,不是把鐵廠的規矩往外面推,而是在舊規矩上刻字。刻一個字等一年——我爹的腿等不了一年。”
他放下拳。
“我叫鐵格爾,西涼人。政務科旁聽生。講武堂不收我——說我腿不夠直。北大學堂收了我,讓我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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