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格爾接過筆,寫下——鐵格爾。西涼。
范陽接過筆,寫下——范陽。幽州。
宇文成最後接過筆,在自己名字前面頓了頓,加了四個字。
雍州。宇文成。
不是宇文家的宇文成。
是雍州城外的土坯房裡走出來的宇文成,是那個把剩飯扣在祠堂門檻上的宇文成,是那個走了一千八百里腳底板磨掉三層皮的宇文成。
寫完,把炭筆擱在紙邊,抬起頭看著三個人。
“這不是契約,不是規矩——就是今天的實話。將來有一天,我們有人變了——變得跟京城那些同流的人一樣——剩下的人拿著這張紙去找他。把紙貼在他臉上,告訴他——你當年在潛龍城的走廊裡說過什麼。”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
走廊裡暗下來,只剩屋簷下那排燈籠的光,昏昏黃黃的,被晚風吹得一搖一晃。遠處機械廠的煙囪還在冒白煙,白煙在夜色裡看不見了,煙囪頂上那盞紅燈亮著,一閃一閃的。
宇文成站起來。
把那張紙疊好,放進懷裡,藍布衫的胸口位置鼓起一小塊。
“明天未時三刻——試驗場有盾構機刀片的耐磨測試,李清晨讓我去看。你們去不去。”
陸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去。但不是去看刀片——是去聽你跟李清晨接著吵。”
鐵格爾笑了。笑出聲的那種,很大聲。“我賭李清晨贏。”
范陽把冊子合上,炭筆頭塞回袖子裡。“我賭平局。”
宇文成沒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朝西的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機械廠的機油味和遠處稻田裡的蛙鳴。月光灑在窗臺上,灑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
“平局也好,贏也好。輸也好。”
他轉過身,嘴角那個要笑沒笑的表情終於掛上去了。很小,只翹了一邊嘴角。
“反正樹得種。不是王爺一個人種——是我們一起種。十年之後,你們回潛龍城來看。那時候北大學堂門口那條路——兩邊的樹,有一半是我們種的。”
窗外傳來熄燈號的聲音——北大學堂的規矩,亥時熄燈。宿舍樓的窗戶一盞一盞滅了,只有試驗場方向還亮著一排燈,那是夜班在跑耐久測試。
走廊盡頭有腳步聲。巡夜的教習提著燈籠走過來,燈籠光照在四個人身上。
“你們幾個——熄燈了還不回宿舍。”
“回了。”宇文成應了一聲。
四個人散開,各往各的宿舍走。走了幾步,鐵格爾回頭喊了一聲。
“宇文成——新樹會這名字。不夠響。”
“那你說叫什麼。”
“還沒想好。想好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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