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江郡的恐慌,像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漫過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府邸的門檻。城東,一處佔地頗廣的宅院,卻似乎是這片喧囂汪洋中的一座孤島。高大的院牆隔絕了大部分的嘈雜,只留下隱約的哭喊和叫罵,如同遠方的風聲。
這裡是喬公的府邸。
與太守府內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不同,喬府的後院裡,一樹早梅正開得爛漫,淡粉色的花瓣在微冷的空氣中,散發著幽幽的清香。
院中的石亭下,一位鬚髮微白,身穿儒袍的老者,正對著一局殘棋,久久不語。他便是這廬江城中德高望重的名士,人稱喬公。他本是致仕的朝官,因不願與朝中濁流為伍,便辭官歸隱,在這廬江安家,平日裡以詩書自娛,交遊皆是名士,在江淮一帶頗有聲望。
只是此刻,這位一向從容淡泊的名士,眉頭卻緊緊鎖著。他手中的棋子,在棋盤上方懸了半晌,終究還是沒能落下。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又哪裡還有對弈的心情。
“父親。”
一個溫婉輕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稍稍吹散了亭中的凝重。
喬公回頭,只見自己的長女,正端著一盤新沏的茶,緩步走來。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長裙,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子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美的脖頸。她沒有施任何脂粉,一張臉龐卻彷彿是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眉如遠山,眼似秋水,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嫻靜與雅緻。
這便是喬公的長女,大喬。
她將茶盤穩穩地放在石桌上,為父親斟了一杯熱茶,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彷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安撫人心。
“外面亂得很,父親何必在此枯坐吹風。”大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擔憂。
喬公接過茶杯,杯身的熱度傳到掌心,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他嘆了口氣,正要說話,亭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清脆如黃鶯出谷的聲音。
“姐姐!父親!你們怎麼還在這裡呀!”
話音未落,一道淺綠色的身影已經像只輕盈的蝴蝶,飛進了亭子。來者是喬公的次女,小喬。
她比姐姐小上兩歲,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尚未完全長開,卻已是初見傾城之姿。如果說大喬是靜謐的月光,那她便是明媚的晨曦。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一切,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彷彿會說話。她的嘴角總是微微翹著,帶著一絲天真爛漫的嬌俏,讓人一見便心生歡喜。
“我剛才偷偷跑到前院去看,城裡的兵丁都上牆了,好多人都在哭呢!爹,那個叫孫策的,真的那麼厲害嗎?”小喬拉著父親的衣袖,連珠炮似的問道,一雙明眸裡,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少女的,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喬公看著自己這兩個女兒,一個溫婉如水,一個活潑似火,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憂慮,又加重了幾分。
他這一生,不求聞達於諸侯,最大的驕傲,便是生了這兩個女兒。她們的美貌,早已名動江淮。廬江郡內,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將她們視作夢中的神女。上門求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喬府的門檻,其中不乏官宦子弟,世家豪門。
可喬公總覺得,那些凡夫俗子,配不上自己的女兒。他希望她們能嫁一個真正的英雄,一個能在這亂世之中,為她們撐起一片晴天的人。可英雄何其難覓,此事便一直耽擱了下來。
誰曾想,英雄沒等到,卻先等來了孫策的虎狼之師。
“休得胡言。”喬公板起臉,對小喬訓斥道,“兵兇戰危,豈是你能隨意窺探的。回你房裡去。”
小喬吐了吐舌頭,躲到了姐姐身後。大喬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柔聲對父親說:“父親,妹妹也是擔心。陸太守他……可有退敵之策?”
喬公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
“陸伯言(陸康字)一生忠直,是斷不會投降的。他已下令死守,並派人向各路諸侯求援。”
“求援?”小喬從姐姐背後探出小腦袋,“那會有人來救我們嗎?長安那位大將軍呢?說書先生都說他可厲害了!”
“長安……”喬公喃喃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