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過山門,方浩已經蹲在漂流圖書館外頭啃燒餅了。
這地方原本是片漂在虛空裡的破書堆,風吹一頁,雨打一卷,誰也說不清它從哪來。自從方浩下令把宗門歷年攢下的賬本、藥方、陣圖殘頁全往裡塞,它倒漸漸安分下來,書頁不再亂飛,連封面燙金都亮了幾分。今早路過,他發現門口那根歪旗杆居然直了,還掛出塊新木牌,寫著“文明閱覽室,請脫鞋入內”。
他沒脫鞋,踹開門就進。
館內變了樣。原先橫七豎八的書架自動排成了環形,中央空地上浮著一團光,像煮沸的糖漿,咕嘟咕嘟冒著泡。新生文明代表B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捏著一塊玉簡,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又崩了?”方浩把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去,順手把油紙扔進牆角的回收簍——那簍子張了張口,吧唧一聲吐出一顆小石子,算是回禮。
代表B點頭:“剛接入記憶晶粒資料流,系統開始推演未來走向,結果到第八百年就卡住,畫面撕成兩半,一半是滿地花開,一半是沙塵暴刮人臉。”
方浩湊過去,盯著那團沸騰的光看了兩眼,伸手戳了戳。指尖剛碰上,整片光影猛地一抖,裂開的兩條時間線開始來回閃,快得像抽筋。
“這不是算不準,”他說,“是咱給的選項太狠。一邊拼命採資源,三天挖穿一座靈脈;一邊縮手縮腳,連草都不敢拔。系統傻了,不知道你們到底想當強盜還是和尚。”
代表B沉默片刻:“可現實就是如此。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難處,有人要活命,有人要發展,沒人願意一直等。”
“那就別讓它選。”方浩咧嘴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往空中一拍,“採三休一令,聽過沒?挖三天礦,歇四天,讓地脈喘口氣。再加個‘每月共讀夜’,不管多忙,所有人聚一塊兒翻書,誰不來看我直接扣他靈石。”
代表B眨眨眼:“這就……行了?”
“當然不行,還得喂料。”方浩轉頭看向那團光,“你把這兩條規矩設成基礎引數,嵌進推演模型裡,再拉一條預警線——再生速率低於消耗五成,自動彈紅條警告。這樣它就能邊看邊調,跟騎驢看賬本似的,走一段算一段。”
光團顫了顫,像是聽懂了話。裂縫緩緩合攏,兩條時間線開始交織,演化出十幾種中間態。有的穩中有漲,有的緩慢衰退但不崩潰,甚至還有一條線走出個波浪形,起起落落像心跳圖。
“成了。”代表B輕聲說。
頭頂穹頂忽然亮了起來。那些散落的書頁一片接一片騰空而起,在高處排列成螺旋狀,層層環繞,最終凝成一隻巨大的眼睛虛影,靜靜懸在那裡,瞳孔緩緩轉動,彷彿正注視著千年後的一切。
“終章之眼?”方浩仰著頭,嘴裡還沾著一點燒餅渣。
“它醒了。”代表B說,“正在持續接收資料,每刻都在更新預測。”
方浩沒吭聲,只把手搭在旁邊石欄上。石欄冰涼,但他能感覺到底下有股微弱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深處執行,穩定而持久。
兩人站了一會兒,光幕上的圖景不斷變化,分支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清晰。某條線上,一座新城拔地而起,屋頂鋪滿能吸日光的瓦片;另一條線上,沙漠中開出綠洲,水渠蜿蜒如蛛網。
“接下來呢?”代表B問。
“接下來?”方浩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破皮小冊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文明守則·初版》,“抄三份。一份貼門口,一份塞它肚子裡,最後一份埋地底,鑰匙藏我床板下。萬一哪天這眼瞎了,還有人知道怎麼重新點燈。”
代表B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第一條寫著:“不準連續熬夜超過三天,違者罰掃廁所一週——方浩親定。”
他嘴角抽了一下:“這真是……奠基性文獻。”
“那當然。”方浩拍拍他的肩,“制度不接地氣,遲早變鬼話。咱們現在乾的事,不是畫一幅完美藍圖,是給後人留幾盞不會滅的燈。”
光眼靜靜旋轉,映得四壁生輝。遠處書架間,一臺老舊的自動謄抄機咔嗒咔嗒響了起來,墨水瓶自己浮起,筆尖蘸滿黑液,在空白玉簡上一筆一劃寫下新的條款。
方浩站在原地沒動,手仍扶著石欄。風從門外吹進來,掀動了他衣角,也吹起了桌上那本剛寫完的冊子,最後一頁翻到一半,停在那裡,露出一行未寫完的字:
“若遇大劫……”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欄杆,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