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道灰影越升越高,像一堵牆在天地間緩緩推開。方浩眯著眼看了會兒,風從東面吹來,帶著點草木剛醒的溼氣,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他沒動,也沒喊人,只是把青銅鼎往腳邊一放,蹲下身拍了拍鼎腹,像是在安撫一頭不太聽話的狗。
“今天不簽到。”他低聲說,“等會兒有戲看。”
話音剛落,觀測臺東側傳來一陣吵嚷聲。聲音不大,但尖銳得能刺破清晨的安靜。兩團光影在調解區上空來回碰撞,撞一下就爆出一圈扭曲波紋,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方浩嘆了口氣:“真當這是菜市場?”
他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灰,慢悠悠朝那邊走。還沒走近,就聽見一個聲音嚷著:“原始資料才是真實!別的都是篡改!”另一個立刻頂回去:“演化解讀也是記憶的一部分!你憑什麼否定我的存在?”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急,光團顏色都變了,一個發青,一個泛黃,像是兩股氣在打架。
方浩在圈外站定,雙手抄進袖子,沒說話。他知道這事兒壓不住——自從前夜那波異常波動被和平衛隊帶走後,新生的記憶體就開始鬧脾氣。有的堅持自己記得清清楚楚,有的非說當時的情況根本不是那樣。爭來爭去,最後全擠到了這裡。
正當他琢磨著要不要掏鼎出來敲兩下當驚堂木時,一道紅影從斜後方緩步走出。
血衣尊者來了。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血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連指甲都修剪得乾乾淨淨。走到爭執中心,他抬手輕輕一按,像是在空氣中撥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隨即雙掌緩緩抬起,掌心朝上。
一股淡紅色霧氣從他指尖升起,不濃烈,也不刺鼻,反倒有種淡淡的鐵鏽混著陳年藥香的味道。霧氣擴散開來,形成一層薄薄的結界,將兩個光團輕輕裹住。
吵嚷聲立刻小了下去。
“你們吵的,不是真假。”血衣尊者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一個記下了雷怎麼落,一個寫出了雷為什麼怒。都對,也都缺。”
他頓了頓,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劃出三道血符。每劃一道,空中就浮現出一段光影:第一段是閃電劈下,精準記錄軌跡;第二段是人群驚恐奔逃,情緒外溢;第三段則是兩者疊加,雷與人、力與情交織成一片混沌圖景。
“合觀即全相。”他說。
兩個光團靜了下來,彼此看了看,又看看那三幅畫面,終於慢慢退後一步,光芒也柔和了許多。
方浩站在圈外,忍不住點頭。這招他見過——早年血衣尊者追殺他時用過類似的手段,不過那時候是把人精血抽出來做成傀儡,現在倒好,改成疏導神識了。
“行啊。”他輕聲說,“改行都不帶換招牌的。”
血衣尊者沒理他,額角卻滲出一滴血珠,順著眉骨滑下。他抬手抹掉,盤腿坐下,閉眼調息。周身血霧未散,仍在緩緩流轉,像是還在維持某種連線。
調解區安靜下來。
方浩左右看了看,發現角落裡蹲著個少年,手裡拿著支綠瑩瑩的筆,在竹簡上刷刷寫著什麼。他走過去瞄了一眼,標題赫然是《第一例認知衝突調解實錄》。
“陸小舟?”他問。
少年頭也不抬:“宗主,您別打岔,這段要存檔的。”
方浩樂了:“你還真當回事兒?”
“當然。”陸小舟停下筆,抬頭認真道,“以後肯定還有第二例、第三例。要是沒記錄,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萬一再鬧起來,您不得親自上?”
方浩擺擺手:“我可不上。我又不是判官,我是管後勤的。”
他說完,轉身回到原位,重新抄起袖子,望著調解區中央那個盤坐的身影。
血衣尊者仍閉著眼,呼吸平穩,但臉色略顯蒼白。剛才那一套“靜心引脈術”聽著溫和,實則耗神得很。畢竟以前這套功法是用來煉魂控魄的,如今反向使用,等於拿刀尖雕花,稍有不慎就得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