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身還微微發著溫，方浩背靠它坐著，像靠在一口煮完野菜湯的破鍋邊。他沒動，也沒打算動。迴廊裡靜得能聽見花蕊開裂的聲音——九朵灰白花瓣輪流明滅，節奏穩得像是誰在輕輕拍打嬰兒的背。
可他知道，這平靜底下還有東西沒落地。
快的那條時間線還在試探，光影閃得急，像趕集前踩點的小販；慢的一條縮在角落，脈動壓得極低，生怕被多抽走一息壽命；還有幾道獨立的時間流，乾脆不響不動，裝死。
“你們啊。”方浩睜開眼，嘀咕了一句，“分餅的時候一個個喊餓，真給你刀了又怕切多了。”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走到青銅鼎前，伸手把它從地上摳起來，翻了個身，重新立正。這鼎坑窪不平，鍋底糊渣還在，看著比村口鐵匠鋪甩出來的廢料還寒酸。他退後兩步，伸出指節，在鼎腹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不大，跟誰在灶臺邊敲碗試水溫似的。可這一敲，九朵花同時抖了一下，浮光牆面的壁畫也跟著晃了半拍，像是老戲班開場前調絃。
方浩沒停，接著說：“別爭誰快誰慢，也別算誰佔便宜。現在，輪到你們自己放片子。”
他說完，把手往身後一抄，沒再管事。
第一道光閃了出來，是一團跳躍的星火，瞬間鋪滿半面牆——那是某個文明第一次點燃火焰的剎那，所有生命圍著那簇火跳舞，連影子都帶著笑。
第二道光緊跟著亮起，是深海里一隻盲魚抬頭望向水面微光的一瞬，它的腦中閃過千萬年演化的記憶，忽然明白了“向上”是什麼意思。
第三道不是畫面，是聲音：一個孩子念出第一個字時的清脆嗓音，整個城邦的文字系統因此提前百年成型。
一道接一道，光影越來越多，快的不再急躁，慢的也不再躲藏。有的放出一場暴雨中的婚禮，有的播放一顆星球壽終正寢前最後的寧靜。一條極慢的時間線甚至只展示了一粒種子破土的過程，整整三天才長出半寸芽苗，可沒人嫌它囉嗦。
當所有光影播到最高潮時，它們突然不再各自為政，而是緩緩旋轉，彼此纏繞，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環狀結構，像磨盤，又像鐘錶的齒輪組，一圈圈轉了起來。
方浩看著，點點頭，然後往邊上一坐，盤起腿，閉上眼。
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現在空中。
不是他主動投射，是時間之力把他抓了上去。畫面一幕幕往外冒：他穿越那天被雷劈中玄天宗廢墟，躺在泥地裡啃乾糧；他拿爛鍋補山門，敲了七七四十九天鐵皮；他在拍賣會上被人笑話，結果妖族老祖哭著求買那把帶雷紋的菜刀；他用三十斤燒烤蛟龍肉收買楚輕狂，後者醉倒在後山溫泉裡唱跑調情歌……
這些片段本來雜亂無章，可一旦融入那個環狀光影，立刻有了分量。原來人類個體的日子，也能成為時間文明的一部分。
光影環轉得更穩了。
方浩睜眼，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紙是白的，一點字沒有，摸著像曬乾的豆腐皮。這是早年簽到得來的“空白命格紙”，他一直沒用，覺得太乾淨，捨不得糟蹋。
現在他把它舉過頭頂，輕輕一鬆手。
紙飄下去，落進光影環中央。剛一接觸，整張紙“唰”地展開，橫跨整個穹頂，像掛起了一幅萬古長卷。
畫面上，不同時間線的修行者坐在同一張桌上論道，左邊煉氣士畫符，右邊穿白大褂的拿試管比對資料；一座城市一半是飛簷斗拱，一半是玻璃高塔，靈獸和機器人並肩巡邏；鳳凰從核反應堆裡飛出，龍影盤繞在量子軌道之間；最離譜的是，一群修士圍在田裡看陸小舟種出的翡翠白菜開花，那花一開，噴出的氣體讓三位元嬰當場跳起了踢踏舞。
多元共昌，不是誰吞掉誰，也不是強行拉平。是各過各的，又能互相看得懂。
方浩看著，咧嘴一笑：“行了，這下真像那麼回事了。”
就在這時，迴廊最深處傳來一陣輕微震動。
不是來自地面，也不是空氣，是時間本身在顫。一道長期封閉的裂隙緩緩裂開一絲縫，裡面傳出一種頻率——既不快也不慢，不在任何已知時間線上，卻跟眼前這個共生態完美契合。
周圍的光影本能地收縮，準備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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