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靈泉畔的青石階上,袖口微微鼓動,青銅鼎貼著小臂藏在寬袍裡,表面冰涼,內壁那道界源之種的刻痕還在發燙。他沒看講臺上的血衣尊者,只盯著腳下那汪本該清澈見底的泉水——此刻水面泛著一層油光,像誰往裡倒了半瓢豬油,又混進了點鐵鏽。
血衣尊者站在白玉高臺上,一身紅袍纖塵不染,指尖捏著枚玉簡,正要開口講“秩序之基,源於潔淨”。他話還沒出口,腳邊的靈泉突然“咕”地冒了個泡。
不是水沸那種滾泡,是像有人在底下拿根管子吹氣,慢悠悠、陰森森地鼓起一個血紅色的球狀物,浮到水面,“啵”地一聲破了。
腥味炸開。
前排弟子猛地捂住鼻子,後排幾個直接乾嘔起來。那水色由清轉赤,速度不快,但穩得嚇人,彷彿整條地下靈脈都被抽成了血漿。
“咳。”血衣尊者眉頭一皺,袖子一甩,一道銀光掃過泉面。那是他的潔癖領域,專克汙穢,平日連片落葉掉進去都能瞬間化灰。
可這次,銀光碰上血水,只激起一圈暗紅漣漪,像是打在了爛泥潭裡。
水面扭曲,浮出影子。
一個披甲巨影緩緩站起,身高三丈,鎧甲縫隙裡爬滿血絲,雙手捧著一本無字黑冊,緩緩翻開。每翻一頁,空氣中就響起一陣低語,聽不清詞句,卻讓人腦仁發脹,像是有根鈍針在太陽穴來回鋸。
前排三個弟子眼神開始發直,手不自覺地抬起,指尖划動,竟在空中臨摹那黑冊上的紋路。
方浩眼角一跳,這路數熟得很——三年前他在拍賣行坑走歸元宗一條靈脈時,見過類似的催眠符陣,當時叫價的老頭一邊畫符一邊流口水,最後把自家祖墳都拍出去了。
他不動聲色,左手探進袖中,輕輕摩挲鼎身。那處刻痕燙得更明顯了,三下震動,間隔均勻,和上一章結尾一模一樣。
講臺上的血衣尊者臉色微變。他當然知道這幻影是誰,但他更清楚——自己這堂課,從一開始就不乾淨。
他張嘴,聲音依舊平穩:“諸位,此乃上古治理殘影,勿需驚慌。真正的秩序,不懼汙濁反噬。”
話是這麼說,他右手卻悄悄掐了個印,指尖滲出血珠,滴入靈泉。這是血魔功裡的“淨魂引”,專用來驅逐同源汙染。
血珠入水,水面轟然炸開一道波紋。
巨影晃了晃,黑冊合攏,正要消散——
“哇啊啊啊——!”
兩道尖銳哭聲突然炸響,像兩把生鏽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斷了空氣中的低語。
眾人回頭,角落軟墊上,黑焱雙生子不知何時醒了,四隻眼睛通紅,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撕心裂肺。
這倆貓崽平時懶得出奇,餵食要敲鑼才睜眼,洗澡得拿魚乾哄半天。今天卻像被人踩了尾巴根,哭得理直氣壯,聲震八方。
更邪門的是,他們哭聲裡帶著股說不清的勁兒,像是初生嬰兒對世界的本能抗拒,純粹、蠻橫、不講道理。
那披甲巨影被哭聲一衝,鎧甲“咯吱”作響,黑冊“啪”地碎成粉末,巨影仰頭,發出一聲無聲嘶吼,隨即潰散。
水面恢復平靜,血水退去大半,只剩底層還泛著暗紅。
全場安靜。
弟子們回過神,面面相覷,沒人懂剛才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腦袋清明瞭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