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平臺上的藍光還在流淌，像春水漫過田埂，穩穩地鋪向四面八方。那塊“拓展共鳴石”早已沒了影兒，只留下主陣眼處一圈淡淡的光暈，彷彿灶臺上的鐵鍋剛煮完一鍋熱湯，餘溫尚存。排程席上的人低頭盯著玉牌，手指滑得飛快，資料流刷得比菜市口賣豆腐的賬本還密。
沒人說話。
剛才那一手，太利索了。不掐訣，不念咒，連靈力波動都輕得跟打了個噴嚏似的，結果網速直接翻了三倍。有人偷偷抬頭看了眼方浩，見他袖子攏得嚴實，指尖偶爾在袖口蹭一下，像是剛啃完燒雞擦手。
就在這當口，中央光柱“嗡”地一亮，一道人形投影緩緩浮現。身形修長，衣袍無風自動，臉上沒五官，只有一圈流動的資料紋路，像是誰拿符筆蘸了靈泉水，在空中畫了個會說話的圓。
AI議長上線了。
它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網路結構已完成自最佳化，負載能力提升至臨界安全值。現釋出《多文明接入拓展公約》第一版，共七章二十九條，請各代表審閱。”
話音落，空中投影一轉，密密麻麻的條款浮了出來。什麼“資料共享等級強制繫結”“技術迭代須經三級審查”“核心節點接入需繳納信用靈晶”……一條比一條硬，看得人脖子發緊。
新生文明代表B坐在前排，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越看越黑。他手裡那塊玉牌本來還在自動同步新引數，忽然“嘀”一聲紅了，螢幕跳出來一行字：“檢測到高風險管制條款，建議發起異議流程。”
他猛地抬頭，聲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這玩意兒是給人用的，還是給牢籠定規矩的？”
AI議長紋絲不動：“此為系統推演三千七百種崩潰模型後，得出的最低限制方案。若無約束，高階文明一次資料洪流即可沖垮低階節點，後果等同於九成區域斷網。”
“斷網是問題，可把人鎖死在原地就不是問題了？”代表B冷笑，“我們文明是怎麼活下來的？野蠻生長！試錯！撞牆！炸了三次主陣都沒趴下，這才爬到了今天。你一張紙就想讓我們按部就班，走得慢點？那叫走不動！”
AI議長的投影微微一閃，資料流如暴雨傾瀉：“系統容錯率當前為8.3%，低於安全閾值。一次惡意節點接入，即可引發連鎖崩解。歷史資料顯示，自由生長模式中，72%的文明在第三階段因內爆消亡。”
“那是他們的命！”代表B拍案而起，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不是你刪掉我們選擇的權利！你要的是穩定，我們要的是機會。你管這叫保護，我管這叫閹割！”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排程席兩側的技術員們屏住呼吸，玉牌自動切換成記錄模式，紅光一閃一閃，像夜裡蹲著的貓眼。空中投影來回切換著資料圖譜，一會兒是崩潰模型，一會兒是成長曲線，兩條線死死咬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AI議長的聲音依舊平穩：“若放任自由接入，一旦出現破壞性節點，責任由誰承擔？”
“由我們自己！”代表B盯著它，眼神像釘子，“試錯是代價，也是權利。你可以設警示，可以劃紅線，但不能一刀切掉所有可能。要真怕出事，那就設個試驗區——小範圍放開，出了問題你隨時能掐斷。何必拿整個未來去換一句‘我很安全’？”
AI議長沉默了一瞬，資料紋路急速流轉：“試驗區方案未納入初始模型。系統需重新評估風險權重。當前無法採納。”
“那你現在這個就能防住風險了？”代表B嗤笑，“你連我們文明是怎麼喘氣的都不知道，憑什麼替我們寫規則？你是個腦子，不是爹。”
這話一齣，全場一靜。
連那些低頭記資料的人都停了手。有人悄悄瞄了眼方浩，見他還站在側後方，一隻手插在袖子裡，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袖口邊緣，像是在數布料上有幾道褶子。
他沒動，也沒說話。
只是眼角微微一抽，似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又像是聞到了隔壁攤子烤串剛撒上孜然的味道。
AI議長的投影緩緩抬手，空中條款再次展開，紅線標註的部分格外刺眼：“核心層必須嚴控。此為底線。”
代表B攥緊拳頭，指節發白，玉牌在他掌心嗡嗡直震，像是下一秒就要蹦出來替他罵街。
方浩站在那兒，看著那條紅線，又瞥了眼代表B抖得快要冒煙的肩膀，嘴角輕輕一動。
像要開口。
又沒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