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講臺邊,指尖還搭在青銅鼎的耳沿上。那股微熱沒散,像誰在鍋底悄悄塞了塊炭,不燙手,但能烤熟一個雞蛋。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嵌在陣眼裡的融合共鳴石看了兩秒。石頭一明一滅,節奏穩得跟老農打穀子似的,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會場裡靜得很。光還在,軟乎乎地罩著人,像是給空氣裹了層棉布。後排幾個代表低著頭,筆尖在玉簡上蹭來蹭去,寫得認真,不像記事,倒像怕把字寫飛了。前排那位披藤甲的東陸長老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角往下壓了一點——估計又夢見泥石流了。不過這次他沒抖,手也鬆鬆地擱在膝蓋上。
方浩收回手,輕輕拍了下鼎身。叮的一聲,不響,但整個會場的人都聽見了,像是有人在腦子裡敲了個銅鈴。
“情緒通了。”他開口,嗓門不大,也不小,“接下來,該談點實在的。”
話音落,門口的光紋晃了一下。
一個人走了進來。
不是飄,也不是閃,就是走。步子不快,鞋底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掃帚推著落葉過青石板。他穿一身灰白長衫,料子看著普通,可走一步,衣角就泛出一層淡紋,像是水波在布上爬。手裡握著一把玉尺,三指寬,半臂長,通體乳白,邊緣打磨得極薄,在共鳴石的光底下,透出些青意來。
他在主位前站定,把玉尺往桌上一放,動作輕,但聲音清脆,像冰裂。
“情緒已通,接下來,該談路徑了。”他說。
方浩點點頭,沒多話,只側身讓出位置。那人抬眼掃了全場一圈,目光停在共鳴石上片刻,眉頭微動,像是算到了什麼,又像是沒算準。他沒問,也沒碰,只道:“感知有了,但方向還得人定。現在,我來分一分路。”
他伸手,玉尺離桌三寸,輕輕一挑。
九道流光從尺端射出,懸在半空,各自成團,緩緩旋轉。每一道都顏色不同,形態各異。有的如礦脈盤繞,有的似書卷展開,還有一團綠得發亮,枝葉虛影搖曳,看得人眼花。
“九大洲雛形,已現九類。”他聲音平,不帶調,“按發展特性,分三型:資源驅動、知識積累、生態共生。”
他手指一點最粗那道金光:“西嶺礦盟,鐵母日出三千斤,屬資源驅動。優勢在量,短板在儲運與分配。建議優先共建共享倉庫,設輪值監管,防囤積,也防斷鏈。”
再點那捲竹簡模樣的青光:“南文書院,典籍藏萬卷,殘篇復原率七成三,屬知識積累。當開放基礎典籍互閱許可權,設譯讀互助組,避免重複破譯,浪費人力。”
最後指向那團綠影:“北林十部,草木通靈,作物三月一熟,屬生態共生。可試點跨域種植協作,比如將東陸耐旱種引至南沼,配合本地水肥迴圈,提升整體產出效率。”
他說得乾脆,一條接一條,不拖泥帶水。底下代表們聽著,起初還有人皺眉,後來漸漸抬頭,筆也動了起來。有人低聲跟鄰座確認:“我們真是‘資源驅動’?”
“你家一天挖出來的鐵,夠別人用三年。”旁邊回得理直氣壯。
方浩站在邊上,兩手抄在袖裡,耳朵聽著,眼睛掃著。他看見東陸長老睜開眼,盯著那金光看了五息,忽然點頭;看見南境戰鼓官拿筆在掌心劃拉,像是算著風脈走向;還看見一個戴骨冠的小個子代表,翻出隨身小冊,唰唰寫下幾行,末了畫了個圈,笑了一下。
他知道,這尺子,量得準。
這時,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新生文明代表A動了。
他一直沒說話,手裡捏著份規劃圖,紙角都快被他搓出毛邊了。剛才專家P說“生態共生”時,他眼皮跳了一下。現在,他低頭翻開專家剛發的方案簡冊,一頁頁往後翻,手指停在某一行。
“可將陣列基座設於南境風脈交匯點,借力東陸地火共振提升效率。”他念出聲,聲音不大,但坐他前頭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猛地抬頭,看向專家P:“這個建議……有測算依據?”
“有。”專家P抬手,玉尺輕轉,一道細光投在空中,顯出地形圖來,“風脈七線交匯於此,地火餘溫常年不散,若以陣列基座為引,可形成雙源共振,理論效率提升四成二。實測資料暫缺,但模型可靠。”
代表A愣住,盯著那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他低頭就在自己的規劃圖上改,刷刷幾筆,劃掉原定的獨立開發區,標出三個新節點,分別寫著“南境協作”“東陸聯建”“北林供材”。
他合上圖紙,站起身,對著專家P深深一揖:“受教了。”
然後坐下,低聲自語:“原來不是讓步,是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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