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坐在石桌後，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粗布衣。他沒運靈力，也沒擺宗主架子，就那麼隨意地坐著，像街口等活兒的泥瓦匠。桌上放著一塊青銅鼎的殘片，巴掌大，邊緣磕碰出幾個豁口，看起來跟廢銅爛鐵沒兩樣。他用指甲在桌角劃了四道，刻下“可問三事”四個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練筆。
陽光照在木牌上，那塊沒刻字的空牌還躺在桌邊，風吹得它輕輕晃了一下。遠處工匠正扛著木料走來走去，新桌子的框架已經搭了一半，旁邊堆著幾把還沒上漆的椅子。沒人往這邊看，路過的人最多掃一眼石桌，腳步不停。
方浩也不急。他從懷裡摸出個粗陶杯，倒了杯清水，放在桌沿。水面上浮著一點灰，他沒管。
過了片刻，一個穿灰袍的身影在不遠處停下。那人站在兩堆木料之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了望這張不起眼的石桌，遲疑著沒動。方浩沒招呼，只把杯子往桌前推了半寸。
那人終於走過來，站定，沒坐。
“你是……負責解答融合問題的？”聲音有點幹，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
“算是。”方浩點頭，“坐吧，站著累。”
對方猶豫了一下，拉過一張矮凳坐下，背挺得筆直，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節奏。
“我是新生文明代表B。”他說，“我們族群正在接入聯盟供能網路，但內部爭執不下。傳統能源體系用了三百年，突然換新路子，長老們怕出亂子。可不接，又趕不上進度。我……不知道該怎麼選。”
方浩聽完，沒吭聲。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點澀，估計是井底的老水。他又給對方倒了一杯，還是沒說話。
代表B看著水面，眉頭慢慢皺起來。“你不問我細節？不想知道我們能源結構？或者……有沒有試執行資料？”
“你都來了，說明你已經查過資料，也開過會，吵過架。”方浩放下杯子，“你現在不是缺資訊，是缺一個能讓你自己想明白的理由。”
代表B一愣。
“我問你三個問題。”方浩說，“第一，你最不願失去什麼？”
代表B張了張嘴，沒立刻答。他低頭看著手心，好一會兒才說：“穩定。我不想讓族人停電，也不想有人因為切換系統被當成替罪羊。”
“第二，你能承受的最大變化是什麼？比如，斷一天電行不行？減半負荷撐三天？”
“斷一天……可以應急。減半……要看什麼時候。”
“第三，”方浩盯著他，“如果真出了事，誰會第一個站出來擔責？是你，還是某個長老，還是乾脆推給聯盟？”
代表B沉默了很久。陽光挪了個位置，照在他肩上。他忽然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一點。
“我明白了。”他說，“我們可以分階段接入。先併網試執行七天，保留舊系統做後備；再逐步轉移負荷，留一條手動迴路，萬一出事能立刻切回去。責任……由我牽頭籤協議，出問題我頂著。”
方浩點點頭：“行。再加兩點——第一，每次切換前公示操作流程，讓所有人知道你在幹什麼；第二，找個中立文明做第三方見證，別讓他們覺得你在獨斷專行。”
代表B眼睛亮了一下：“這……確實更穩妥。”
“這不是我的主意，是你自己理出來的。”方浩擺擺手，“我只是幫你把心裡那桿秤扶正了。”
代表B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此策兼顧根本與變通，實乃明燈之引。多謝指點。”
“別謝太早。”方浩從懷裡掏出一張空白符紙，遞過去，“三個月後，帶一份實施反饋回來。成不成，我說了不算，結果說了算。”
代表B接過符紙，鄭重收好。“一定。”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個……‘可問三事’，是真的只能問三件嗎？”
“當然不是。”方浩笑了，“是說每個人一次最多問三件。多了記不住，我也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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