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新生文明區中央的觀測臺上,腳底青石板還帶著午後的餘溫。他剛從議事堂出來沒多久,袖口沾了點墨漬,是方才批閱簡報時蹭上的。血衣尊者跟在他身後半步遠,袍角一塵不染,哪怕走的是泥路也像踩在雲上。兩人誰都沒說話,但空氣裡有種微妙的拉扯勁兒——一個等著看結果,一個等著被質疑。
前方工坊區燈火通明,三組傳訊塔接連亮起綠光,代表今日任務全部閉環完成。新生文明代表C快步迎上來,手裡攥著一塊玉簡,臉上有壓不住的喜色:“第三輪排程測試結束,文書流轉時間從兩個時辰壓縮到三刻鐘,誤差歸零。”
“比我想的還快。”方浩接過玉簡掃了一眼,嘴角微揚,“你這可不是照搬,加了反饋鈴?”
“對。”代表C點頭,“每完成一項,執事敲一次銅鈴,聲音錄入陣盤存檔。大夥兒說聽著像上工號子,反倒提了精神。”
血衣尊者站在一旁,指尖輕輕摩挲袖釦,語氣平淡:“效率起來了,人也該累了。”
這話像根針,輕輕扎進熱鬧裡。
果然,代表C臉上的笑淡了些:“昨晚西片區有人撕了公告,牆上畫了祖祭符紋。幾位老匠師抱怨,新法子太冷,做事像趕死,沒人談心,也不講緣由。”
方浩摸了摸下巴,沒吭聲。他想起早年在凡間當包工頭那會兒,帶人修橋鋪路,最怕的不是累,是幹得不明不白。你讓他搬石頭,他能搬十趟;可你要不說為啥非得今天搬完,他心裡就憋火。
“他們不是反對改,是嫌改得太急。”他說,“規矩可以硬,形式得軟一點。”
血衣尊者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深:“你想怎麼軟?”
“給他們個開場儀式。”方浩咧嘴一笑,“焚柱香、敲下鼓都行,反正把‘今天要幹啥’說清楚。再留一刻鐘,誰有意見往回音壁上貼紙條,算出聲權。”
代表C眼睛一亮:“我可以安排輪值長老主持,既保效率,又續上傳統。”
“行。”方浩點頭,“就這麼辦。明天起試點推行,五日後複查。”
三人折返指揮所,途中路過一片晾曬場,幾堆新收的麻繩整齊碼放,幾個年輕弟子正按名單核對編號。動作利落,秩序井然。方浩停下腳步多看了一眼——以前這種活最少拖三天,現在一天就清完了賬。
“這法子確實管用。”他低聲說。
血衣尊者站在光影交界處,聲音不高:“我當年治過三十六城,靠的就是‘層級壓到底,任務捆到人’。可人心不是陣圖,劃得再細,也有縫。”
方浩轉頭看他:“那你幹嘛還願意教?”
血衣尊者沉默兩息,才道:“因為我知道,亂比死更難熬。至少你現在想的是怎麼改,而不是乾脆燒了重來。”
這話聽著不像奉承,倒有點自嘲。
當晚,新規落地。各片區在晨課後增設“啟事鼓”,三響為號,宣告當日任務。鼓聲一起,眾人列隊聽令,有長老誦一段祖訓,再由執事宣讀分工。末了還有迴音壁前的自由發言時間,有人吐槽飲水點太遠,立刻有人接話“明日順路挖一口”;有人抱怨工具分配不均,當場調換,立竿見影。
五日後複查,投訴歸零,效率穩在高位。
方浩站在觀測臺邊緣,手裡捏著最新玉簡,風吹得他衣襬輕晃。代表C在一旁記錄資料,嘴裡唸叨:“《血衣管理法實操筆記》第一條:高效未必得人心,但人心可用高效換回來。”
血衣尊者站在不遠處,望著遠處一座正在改建的傳訊站,忽然說了句:“下次別讓我穿這麼幹淨的袍子來基層。”
方浩笑出聲:“你潔癖犯了?”
“不是。”他淡淡道,“穿得太體面,他們不敢跟我提水桶放哪兒。”
方浩把玉簡卷好,插進腰間皮套,拍了拍灰:“那就下次穿舊點的來。反正你這套遲早還得用。”
代表C抬頭問:“要不要推廣到其他區域?”
“先不急。”方浩目光落在轄區邊緣那片尚未整修的廢墟上,“這法子適合救急,不適合養老。真要全宗推行,得先問問那些習慣喝茶議事的老傢伙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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