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最後一張火山礦區路線圖卷好塞進竹筒,順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早課的鐘聲正好敲到第三下,他起身推開偏殿窗,外頭講堂方向已有弟子三三兩兩走動。他低頭看了眼案上剛擬好的勘探隊名單,心想反正人還沒集合,不如先去聽聽那堂“管理經驗分享”。
血衣尊者今兒穿了身新制白袍,袖口滾銀邊,領口彆著枚玉扣,整個人乾淨得像是剛從雪堆裡撈出來。他站在講臺前,手裡捏著一根烏木教鞭,正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強推制度,就像往活人嘴裡灌藥——咽不下去,還容易嗆死。”
底下坐的大多是新生文明代表,手裡捧著記錄板,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方浩溜到後排坐下,順手從鄰座弟子那兒借了杯茶,吹了口氣,抿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至少不是昨天那壺泡了五遍的陳茶葉。
“我當年整合三十六支散修聯盟,頭一個月就定了八十七條規矩。”血衣尊者踱了兩步,教鞭輕點黑板,“結果呢?第三天就有人拿刀砍門,第五天糧倉被燒,第七天連我的洗澡水都被下了瀉藥。”
眾人一愣,隨即鬨笑起來。
“所以啊,管人不能靠狠,得靠順。”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全場,“你去一個地方,先別急著立規矩。吃他們的飯,住他們的屋,聽他們嘮叨家長裡短。三個月後,他們才會把你當自己人。這時候你再改,哪怕動一條小規則,也比一開始就壓著強。”
新生文明代表B舉手,聲音平穩:“但我們負責的信仰圖騰區,當地信奉‘言出即咒’,外來者說話超過三句就會被視為挑釁。我們連問路都得靠手勢,怎麼融入?”
血衣尊者點點頭,居然沒笑:“那就先當啞巴。帶點小禮物,幫他們修灶、挑水、喂牲口。等他們主動開口問你‘你怎麼不說話’,你就知道火候到了。”
方浩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上畫圈。這話聽著有理,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他抬眼掃了圈人群,發現好幾個代表雖然記著筆記,但眼神飄忽,有的盯著天花板,有的反覆重新整理記錄板螢幕,頻率快得不像正常操作。
講到一半,血衣尊者忽然停住,抬手摸了下鼻尖,皺眉道:“這堂裡……有點味兒。”
沒人接話。
他環視一圈,語氣依舊溫和:“三天沒換襪子的人,建議課後去洗個澡。不然會影響聽課效果。”
方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心說老子昨兒才換了新襪,你是不是故意的?
課程結束鈴響,眾人陸續起身。方浩沒動,坐在原位翻看借來的筆記。第一頁寫著“察風土、順民情”,第二頁是“漸進式管理路徑”,字跡工整,可第三頁開始,記錄內容明顯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塗鴉:一個哭臉標註“聽不懂”,一個箭頭指向“他說的我都試過,沒用”,還有一行小字寫著“難道是我太蠢?”
他合上本子,還給弟子時隨口問:“你們覺得講得怎麼樣?”
“挺有道理。”那人答得飛快,眼神卻不敢對上。
方浩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走出講堂,陽光斜照在青石路上,影子拉得老長。路過一處拐角,聽見兩個代表低聲說話。
“他說三個月融入?咱們上次派觀察使進去,第七天就被綁去祭神了。”
“關鍵是,他一個修血魔功的,怎麼突然懂起懷柔政策了?該不會是想讓我們放鬆警惕,好把他那套血河陣推廣進來吧?”
“噓——小點聲!”
方浩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回到東院書房,他坐到案前,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下三個名字:代表B、編號07、編號13。這三人全程沒記重點,反而頻繁檢視終端資料流,明顯在後臺跑分析模型。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出神。血衣尊者這套說辭,聽起來滴水不漏,可越是完美,越像精心打磨過的殼。真有這麼高明,當年會被通緝榜掛名第七?
他決定試試。
找個小片區,照他說的方法來一遍:先融入,再試點,三個月後看結果。要是真有效,說明自己多心;要是沒效……那就得問問,這位尊者到底想幹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弟子輕聲道:“宗主,明日早課的茶水已備好。”
“嗯。”方浩應了聲,拿起桌上的記錄紙折成紙船,隨手放在硯臺邊。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紙船的摺痕上,像一道未閉合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