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準備。”羽辰笑著應下,語氣親切又周到,“族老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族老連聲說著“不辛苦”,滿面笑容地走了。
羽辰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邊雲層翻湧,隱隱透出雷聲,看樣子快要下雨了。風翎帶著他的人已經出發了,向著夏音禾收藥材的那家藥鋪。
要下雨了,正好。雨水能沖掉很多東西,比如腳印,比如血跡,比如一些不該被發現的痕跡。
……
白槿原本在偏院裡整理族會的名冊,窗外天色驟暗,雷聲從遠處滾過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屋簷上。她起身去關窗,發現西廂書房的門半開著,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羽辰還沒走。他說今晚要處理幾份急件,讓她先去偏院歇著,等他忙完了一起用晚飯。白槿看了看天色,拿起一把傘準備去書房看看他忙完了沒有。
雨下得很大,石子路上積了淺淺一層水,她提著裙襬走得很快。快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了說話聲。是羽辰的聲音,還有一個是風翎。
白槿沒有多想,正要敲門,手指還沒碰到門板,就聽見了一個名字。淵。
她的手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風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雨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朱髓草已經送到了,屬下親眼看著藥鋪的人收了貨。那花妖明天一早就會來取,不會起疑。”
羽辰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溫和得不像在討論這種事:“藥性驗過了?”
“驗過了。屬下讓人試過,普通的朱髓草聞起來是苦的,這批摻了碎魂粉的聞起來帶一點甜,不仔細分辨完全察覺不到。入藥之後藥性會翻倍,詛咒侵蝕妖丹的速度至少加快三倍。”
“很好。等那花妖把藥拿回去,煉好了給那位黴運精吃下去,就不需要我們操心了。”羽辰笑了一聲,很輕很短,“詛咒會替我解決他。”
白槿站在門外,舉著傘的手慢慢收緊。傘柄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印子,雨水順著傘沿淌下來,濺溼了她的裙襬。她應該轉身走,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她應該把今晚聽見的東西吞進肚子裡爛掉,一輩子不提。可她抬手推開了門。
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書房裡的兩個人同時轉頭。
風翎看見是她,臉色微變,下意識退了一步。羽辰沒有動。他坐在書案後面,手邊放著幾份攤開的卷宗,臉上沒有絲毫慌張。他看著白槿,表情從方才談論暗算時的冷淡慢慢化開,化成一個溫柔的笑。
“槿兒。”他沒有叫“白槿妹妹”,用的是更親暱的稱呼,“這麼大的雨,怎麼跑過來了?”
白槿的嘴唇動了動。她站在門口,雨水從身後灌進來,打溼了她的後背。她沒有理會,直直地看著羽辰:“你剛才說的,我聽到了。”
羽辰的笑容沒有變。
“聽到了什麼?”他的語氣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淵。”白槿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舌尖都在發顫,“你要暗算他。你讓人在他的藥裡做手腳,你要讓詛咒加速侵蝕他的妖丹。”
風翎又退了一步,已經退到了牆根。書房裡安靜了幾息,只有雨聲嘩嘩地砸在屋頂上。
羽辰沒有否認。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白槿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得無懈可擊,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槿兒,這些事你不用管。”
白槿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她想開口阻止,想說你不能這麼做,想說他沒有招惹過你,想說——但她的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因為羽辰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伸出手,輕輕替她攏了攏被雨水打溼的鬢髮。他的手指很暖,碰到她冰涼的皮膚時,她的雞皮疙瘩全都炸了起來。
“你是白鶴族的貴女,是我的未婚妻。”羽辰收回手,笑容溫和又篤定,“你只需要站在我身邊,享受族人的尊敬。其他的事交給我就好,不需要你來操心。”
他的聲音那麼輕那麼柔,像是在給她裹一層蜜糖做的繭。可白槿站在那層繭裡,從頭冷到腳。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他根本沒打算解釋為什麼要暗算淵,也沒打算為自己的手段做任何辯解。他只是覺得她不需要知道,不需要管,不需要有意見。他沒有把她當同謀,甚至沒有把她當一個可以討論這件事的人。她只是他的“未婚妻”,一個應該乖乖站在他身後、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該問的擺設。
和前世一模一樣。前世的淵也不讓她參與任何事,但不一樣的是,淵從不騙她。淵把她關在暗殿裡,妖族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有人叛亂,他回來跟她說;有人暗算,他回來跟她說;他心情好或不好,他殺了誰或沒殺誰,全都攤在桌上讓她看見。他的偏執和佔有慾擺得明明白白,從不裹糖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