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輕盈得如同指縫間流過的細沙,又似簷下倏忽掠過的燕影,轉瞬即逝,不留痕跡。
這三日,凌雲當真徹底放下了徵北將軍的威儀與重擔,將身心全然沉浸於後院的方寸天地之間。
他不再是那個執掌生殺、號令千軍的統帥,僅僅是一位守著妻兒、享受著天倫之樂的普通男子。
他伴著甄姜處理家務,聽她溫言細語地述說府中大小開支、僕役排程,那尋常的瑣碎裡,透著家的安穩;
他將咿呀學語的幼子凌恆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在鋪著青石板的地面上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學步。
不時用下頜新冒出的、微帶扎意的胡茬去輕蹭兒子柔嫩的臉頰,引得孩子發出銀鈴般清脆快活的笑聲,那笑聲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
他也會與大喬對坐於窗明几淨的小軒,棋盤上黑白子交錯,手邊清茶氤氳著嫋嫋香氣,無需多言,只在落子與品茗的間歇,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便已勝卻千言萬語,那份靜謐的溫柔,足以撫平所有焦躁;
對於產後尚顯虛弱的來鶯兒,他更是關懷備至,親自檢視湯藥,守在榻邊,看著女兒思徵那小小的、幾乎一天一個模樣的小臉。
看著她無意識地吮吸手指、蹙眉或舒展的細微表情,心中充滿了初為人父(再次)的新奇、激動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恨不得將天下至柔都給予她的疼愛;
即便是對新入府、尚帶幾分生疏與不安的貂蟬,他也未曾冷落,耐心與她談及音律歌舞,詢問她飲食起居是否習慣,言語溫和,目光鼓勵,試圖讓她更快地融入這個大家庭。
這三日,沒有堆積如山的軍報文牘,沒有亟待決斷的殺伐之事。
有的只是尋常夫妻的耳鬢廝磨,父子天倫的嬉戲玩鬧,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而溫馨的煙火氣息,讓凌雲幾乎沉醉其中,險些忘卻了三天之後,等待著他的將是漠北的朔風與染血的黃沙。
第四日,終究還是來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朔方城尚在沉睡,萬籟俱寂,只有打更人悠長的梆子聲偶爾劃破寂靜。
然而,凌雲所居的後院卻已燈火通明,燭光與廊下的燈籠將院落照得亮堂,卻也映照出一種無聲的沉重。
在幾位夫人的環繞下,凌雲如同一個被精心裝扮的出征武士,沉默地接受著這離別前的最後儀式。
他褪下了那身舒適的家常廣袖便服,冰冷的鐵甲部件被一件件拿起,貼合在他溫熱的軀體之上。
甄姜站在他面前,微仰著頭,仔仔細細地為他整理著領口的束絆,將那冰冷的絲絛系成一個又一個牢固而規整的結,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想將這短暫的時光無限拉長;
大喬則默默無言,將打磨得鋥亮的護臂、護脛等部件,一件件為他佩戴整齊,她的指尖偶爾劃過冰冷的金屬,帶著細微的顫慄;
貂蟬雙手捧著他那柄飲血無數、卻依舊寒光凜冽的隨身長劍,低垂著眼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無人知曉她此刻心中翻湧的是對前路的恐懼,還是對眼前男子複雜難言的情愫。
甲葉在動作間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屬於戰場的冰冷聲響,這聲音一點點驅散了他周身最後殘留的溫和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升騰、瀰漫開來的凜然英武與令人心折的肅殺之氣。
那個溫柔體貼的夫君、慈愛逗趣的父親,正在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將率領鐵騎踏破敵巢的徵北將軍!
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凝滯而充滿了離別的傷感。
甄姜強自壓抑著情緒,努力維持著正妻的端莊,然而微紅的眼眶卻洩露了她內心的翻江倒海。
她深知丈夫此去並非尋常巡視,而是深入險境,與兇悍的匈奴騎兵搏命,千言萬語在喉頭滾動,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微微顫音的叮囑:
“沙場兇險,萬事……務必小心。” 大喬早已別過臉去,藉著為他整理腰間佩飾的機會,悄悄用寬大的袖角極快地拭去眼角那忍不住滾落的溫熱溼意。
她性子沉靜,所有的擔憂與不捨都習慣深埋心底,化作無聲的注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