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儲物間找工具的時候,從牆角拖出一把舊釘耙。鐵質的,已經鏽得發紅,耙齒有五根,有兩根已經彎了,木柄的末端裂了一大塊,用鐵絲緊緊箍著。電子貓蹲在門口,看他用錘子敲了敲耙齒,鐵鏽掉下來幾塊,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他說這把釘耙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姥爺翻地用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釘耙看了看,說這耙子比我還大。程自在說是的,姥爺說這耙子他用了四十多年。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鐵鏽的氣味,還有泥土乾透了的氣息,和蒜臼的石頭不一樣,和廚房窗臺的風也不一樣,更粗,更重。它用爪子碰了碰耙齒,鏽跡沙沙的,彎曲的那兩根摸起來有些鬆動。程自在說別把鐵絲碰鬆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木柄上那道用鐵絲箍著的裂口,鐵絲的鏽跡和木頭的顏色融在一起,像是長在木頭裡了。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釘耙看了看,說這是傳統的農具,手工鍛打的,現在都是機器焊接的了。雲昭說是的,姥爺說這把釘耙是他年輕時請鐵匠打的,花了好幾天的工錢。程自在說現在誰還用釘耙,都用旋耕機了。沈知白說手工農具雖然效率低,但勝在耐用,保養得當能用一輩子。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把釘耙放在儲物間牆角很久了,鐵鏽發紅,耙齒彎了,木柄裂了。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找了一塊砂紙,開始磨釘耙上的鏽。沙沙的聲音在儲物間裡響著,鐵鏽被磨掉,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彎了的耙齒他用錘子敲了敲,校正了一些。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他的手一起一落,砂紙上的鏽粉落在報紙上,紅褐色的,積了一小堆。雲昭說你還真磨,程自在說磨磨看著舒服,放那兒鏽著也是鏽著。
沈知白說鐵器除鏽後要塗油,不然很快又生鏽。程自在找了一塊布,蘸了點機油,把耙齒和木柄連線處擦了一遍,鐵器亮了一些,木柄顏色也深了。他把釘耙靠在儲物間門外的牆角,和那把舊鋤頭並排。電子貓跳上旁邊的紙箱,蹲在那裡看著兩把農具並排立著,一把鋤頭,一把釘耙,鐵的鏽跡斑斑,木柄都有裂口,都用鐵絲箍著。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釘耙靠在牆角,旁邊是舊鋤頭,兩把農具並排立著,鐵鏽斑斑,木柄裂了,電子貓蹲在紙箱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釘耙”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農具的傳承。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把釘耙,鐵鏽發紅,耙齒彎了,木柄裂了鐵絲箍著,它蹲在紙箱上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儲物間門外的紙箱上,和那把釘耙並排。釘耙靠在牆角,月光照在鐵器上,磨過的耙齒反射著冷冷的光,彎了的那兩根在暗處輪廓還能看出。它不知道這把釘耙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來翻地,也許會被再拿起,翻土,整地,種下新的莊稼,也許就會被一直靠在牆角,鐵更鏽,木柄更裂。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牆角,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釘耙耙齒上那道磨過的痕跡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跳下紙箱,走到釘耙旁邊,用爪子碰了碰耙齒,鐵涼涼的,磨過的地方光滑了一些,彎曲的地方還是有點歪。它收回爪子,蜷在釘耙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姥爺說用了四十多年。一個人,握著這把釘耙,在田裡翻地,耙齒插進土裡,一拉,土塊散開,石頭被耙出來。四十年,耙齒磨細了,彎了,木柄裂了,鐵絲箍了又箍,還在用。後來不種地了,釘耙被收在儲物間牆角,被磨過鏽,被靠牆立著,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塊地,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