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拉開餐桌抽屜找東西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副舊撲克牌。紙盒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都圓了,裡面是五十四張牌,牌面發黃,有些還沾著茶漬。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抽出幾張牌看了看,紅桃、黑桃、梅花、方塊,花色還很清晰,但紙邊已經起毛了。他說這副撲克牌好多年了,還是以前過年的時候一家人打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撲克牌翻了翻,說這牌比我還大。程自在說是的,我爸說這是他剛工作時候買的,那時候過年沒事就打牌。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紙的氣味,還有汗漬和茶漬的味道,和釘耙的鐵鏽不一樣,和牆角的風也不一樣,更輕,更舊。它用爪子碰了碰牌堆,紙牌滑滑的,邊角有些卷,摸起來像摸過很多次。程自在說別把牌弄散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一張紅桃A上面的茶漬,圓圓的,像是茶杯底印上去的。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撲克牌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撲克牌,現在都是塑膠塗層了。雲昭說是的,以前打牌就是這種紙牌,打久了就軟了。程自在說這副牌打了好多年,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圍在桌邊,打到半夜。沈知白說紙牌雖然舊了,但手感比塑膠牌好。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副撲克牌放在餐桌抽屜裡很久了,紙盒發白,牌面發黃,邊角起毛了。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牌一張張攤在桌上,順子、對子、同花,排得整整齊齊。電子貓跳上餐桌,蹲在牌堆旁邊,用爪子撥了一下一張牌,紅桃2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的花紋,是深藍色的,已經褪色了。雲昭說你還會翻牌,電子貓不理她,又撥了一下旁邊的牌,梅花7也翻了。程自在說你別把牌弄亂了,電子貓伸出爪子,又撥了一下。
沈知白說撲克牌上的茶漬也是一種記憶,說明很多個夜晚,有人端著茶杯打牌。雲昭拿起那張紅桃A,看著上面的茶漬,說這是爸的茶杯印,他打牌的時候喜歡把茶杯放在右手邊。程自在說我記得,他出牌前總要喝一口茶。電子貓蹲在桌邊,看著那張紅桃A,茶漬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印記,記錄著某個夜晚。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牌整理好,放回紙盒裡,放回餐桌抽屜。電子貓跳上椅子,用爪子撥開抽屜,探頭看了看,紙盒在最裡面,和那些舊雜物放在一起。它沒有去撥,只是看了看,然後關上抽屜。程自在說你關抽屜倒挺熟練,電子貓不理他。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撲克牌攤在桌上,紅桃A上面有一道茶漬,旁邊是一杯茶,電子貓蹲在牌堆旁邊用爪子撥著牌。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撲克牌”四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家庭娛樂的痕跡。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些撲克牌,紙牌發黃,邊角起毛,紅桃A上的茶漬很清楚,它蹲在旁邊用爪子撥著牌。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餐桌旁邊,和那副撲克牌並排。紙盒放在抽屜裡,月光照不進去,只有紙和汗漬的氣息從抽屜縫隙裡飄出來,淡淡的。它不知道這副撲克牌以後還會不會被拿出來打,也許會被再攤在桌上,四個人圍坐,打到深夜,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抽屜裡,紙更黃,茶漬更深。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抽屜裡,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紅桃A上那道圓圓的茶漬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抽屜上,木頭涼涼的。它收回爪子,蜷在餐桌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過年的時候一家人打牌。四個人,圍坐在餐桌邊,牌在桌上攤開,出牌,跟牌,笑,吵,茶杯在右手邊冒著熱氣,打了一局又一局,打到半夜,牌磨軟了,邊角起毛了,茶漬留下了。後來人不打了,牌被收在抽屜裡,被拿出來曬過太陽,被一隻貓撥過,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年,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