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睜開眼睛,窗外的黃竹星正掛在半空中,清冷的光線透過窗欞灑在書桌上,將那些攤開的資料和筆記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起來,大口喘著氣,心臟跳得很快。
那個夢境在他的意識中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退,那些光影的細節,那些飄帶的輪廓,那隻手臂的數量,都在飛速地變得模糊。
但有一種感覺留了下來,非常清晰,非常確切。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看見了。
他坐在床沿上緩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鉛筆,開始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
他畫得很慢,線條斷斷續續,有時候畫了幾筆又停下來,皺著眉頭回憶幾秒,然後用橡皮擦掉重來。
就這樣反反覆覆地畫了將近兩個小時,他終於畫出了一個讓他覺得差不多的輪廓。
一個多臂的身形修長的存在,衣飾帶有東聯西域地區的風格,整個人物散發著一種靜謐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
他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讓清醒狀態下的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決定,他要去把這尊雕像做出來。
他在蒼山古鎮裡找到了一位做石雕的匠人。
匠人看了他的草圖後沉默了半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這是什麼菩薩?我做了五十年的石雕,沒見過這種造型的。”
“不是菩薩。”藥輕田說,“是一個……我也不太確定該怎麼稱呼的存在。”
匠人又盯著草圖看了一會兒,擠出三個字:“怪得很。”
“能做嗎?”
“能做,但價錢要貴一些。你這個線條太細了,手又多,稍不注意就會崩掉一塊。”
“價錢不是問題。”
一週之後,那尊雕像完工了。
藥輕田把它從老匠人的作坊裡搬回了自己的小屋,放在書桌上。
雕像是用本地出產的一種淺青色石料雕刻而成的,高約四十釐米,表面的線條經過打磨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它和藥輕田夢裡的那個形象已經沒法完全對得上了。
記憶中的細節本來就在消退,但整體的姿態和那種靜謐的氣息,他覺得至少抓住了七八分。
他把雕像擺好,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讓他多年後回想起來依然覺得不太真實的事。
他翻出了爺爺遺留下來的一套香爐和燭臺。
他點燃了一支線香,在雕像前躬身拜了三拜。
只是很純粹地在表達一種敬意,對他夢中所見之物的敬意,對他自己的執念和渴望的敬意,對那個在夢境中給予他有求必應之感的存在出的一份敬意。
拜完之後他直起身,看著那尊雕像,站了幾秒,然後自嘲的笑了。
他在笑自己,一個接受了近幾十年正統科學訓練的生物工程學者,深更半夜在房間裡點香拜一尊自己照著夢境雕刻出來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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