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跟著朱元璋往內廷走,父子倆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宮娥太監遠遠見了,皆垂首貼著廊柱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忽然停住腳步,冷不丁轉頭看向朱槿:“槿兒啊,咱聽說你那個官刻生意做的很好啊,據說應天周邊的書肆生意都讓你壟斷了啊。” 他揹著手,聲音聽不出喜怒,卻驚得朱槿後頸發寒 —— 老爹每次用這種慢悠悠的語氣說話,準沒好事。
朱槿心裡 “咯噔” 一聲。
確實,自北伐大勝,《諭中原檄》各地廣泛傳播,標點符號也成了文人新寵。起初,不少腐儒在秦淮河畔的詩會上抨擊標點 “壞了聖賢文章氣韻”,可誰能想到,山東曲阜孔家當代衍聖公孔希學被朱元璋“請”來應天府。
他在國子學當著滿座鴻儒的面,撫須笑道:“標點可明句讀、正文意,於治學大有益處。”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還在國子學親自批註了一版帶標點的《論語》,墨跡未乾就被學子們爭相傳抄。
有了衍聖公在應天的這一番舉動背書,應天乃至江南各地的書坊,紛紛重刊典籍,生意空前火爆。
更妙的是大哥朱標在聖賢書扉頁題的 “金榜題名” 四字。那些達官顯貴的子弟為了討個彩頭,搶著買帶墨寶的精裝本。
可這些都是沈珍珠在操持,自己整日泡在軍營,賬本都不怎麼看,
“應該吧,都是珍珠姐在幫忙打理。” 朱槿乾笑兩聲,手指無意識摩挲腰間玉佩。他瞥見朱元璋眼角細紋裡藏著的銳利,突然想起坊間傳聞,說吳王陛下連應天府哪條巷子新開了豆腐攤都門兒清,更別提自己這日進斗金的生意了。
朱槿忙賠著笑轉移話題:“老爹,你說我娘知道我回來,會做什麼好吃的給我?我可是饞她做的燒鵝好久了......”
朱元璋卻恍若未聞,目光直直盯著前方紅牆,下頜繃緊成冷硬的線條,袍袖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彷彿朱槿的話不過是穿堂而過的風。他抬腳便往前走,蟒袍下襬掃過朱槿手背,涼颼颼的,帶起的風捲得朱槿後頸的碎髮都跟著顫了顫。
朱槿後背瞬間繃直。老爹這是盯上自己的錢袋子了。
“普通的四書五經,竹紙成本二十文,刻版分攤三十文,印刷裝訂十文,一本成本六十文。” 朱元璋突然開口,聲音像把鋒利的刀,“賣二百文,一本淨賺一百四十文。上個月賣出去兩萬本,就是二千八百兩銀子。”
他頓了頓,“精裝版用江西綿紙,成本二兩銀子,加上套色刻版、綾面裝幀,成本共三兩五錢。賣五兩銀子,每本賺一兩五錢。三千冊,就是四千五百兩。”
朱槿喉結動了動,想插話卻發不出聲音。
朱元璋卻不給他機會,繼續說道:“至於帶標兒親筆寄語的,成本再加五錢銀子,賣十兩,一本純利六兩。上個月八百本,四千八百兩銀子。” 他猛地轉身。
“加起來,上個月純利潤一萬兩千一百兩!抵得上普通縣城一年的稅賦了!” 朱元璋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槿兒,你說這錢,該怎麼花?”
朱槿喉結劇烈滾動兩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卻仍狠狠掐著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著,挺直的腰板卻仍帶著戰場上廝殺留下的血氣,硬著頭皮迎上朱元璋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
“老爹,您就別盯著這點蠅頭小利了!” 朱槿扯開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看著賺得多,實則沒剩多少!” 他屈指連敲三下廊柱,“這利潤裡,一成要給沈家 ——” 他掰下一根手指,“您知道的,江南水路、活字工坊,哪樣離得開沈家的門道?人家出了本錢又出了力,斷沒有虧待的道理!”
“兩成得給大哥朱標!” 第二根手指重重摺下,朱槿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書裡的題字可都是他親筆,那些勳貴子弟搶著買,為的不就是‘金榜題名’這彩頭?沒大哥這金字招牌,哪兒來的銷路?” 他瞥見朱元璋眉頭微蹙,忙不迭繼續道:“三成得孝敬給娘!” 說到母親,他語氣不自覺軟下來,“她老人家整日為這一大家子操心,這點錢算什麼?”
廊外突然炸響一聲悶雷,朱槿繼續說道:“剩下的錢,都讓沈珍珠拿去補貼兵仗局還有格物院了!”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戰場上嘶吼的沙啞,“您仔細想想,北伐那些威力十足的火器從哪兒來的?”
“就靠您撥的那點銀子,能造出幾門火炮、幾支燧發槍?還不是得靠這些錢往裡填!”
話音落下,朱槿的喘息聲在寂靜的長廊裡格外清晰。額頭沁出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青磚上洇出深色水痕,可他仍梗著脖子,倔強地與朱元璋對視,像極了戰場上絕不退縮的孤狼。
朱元璋張了張嘴,最終又閉上了。他何嘗不知處處都在燒銀子?北伐的大軍每日耗費的糧草軍械,新皇宮建設的一磚一瓦,還有各地百姓受災需要賑濟,如今山東河南兩地剛剛收復,又要減免賦稅...... 可偌大的攤子,銀子就像流水般淌出去。
他目光掃過朱槿年輕堅毅的臉龐,心裡泛起無奈 —— 這兒子說的沒錯,北伐還指著那些火器建功,斷不能斷了財路;沈家背後是江南商幫,連帶著自己妹子的面子,銀子也是要不來的。
他正思索間,忽然想起朱標。標兒小小年紀,要那麼多銀子做什麼?不如...... 一個念頭在心底浮起,朱元璋神色稍霽,卻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時目光如炬,直盯著朱槿:“一會兒見了你娘,休得提半個字咱方才說的話。” 他壓低聲音,蟒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她整日為家事操心,若叫她知道咱父子為銀錢爭執,保不準又要整夜睡不著。”
話落,朱元璋不等朱槿回應,便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且先去見你娘。”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去,腳步卻比先前輕快了些。
朱槿愣了愣,望著父親挺直的背影,喉間滾動了一下,心中忍不住腹誹:老爹分明是怕我向孃親告狀,回頭被她罰跪祠堂!往日朝堂上威風凜凜的吳王,到了孃親面前也不過是個怕老婆的尋常漢子。可這話他只敢在心裡打轉,終究只低低應了聲 “知道了”,趕緊小跑著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