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主位上的朱元璋看了身邊毛驤一眼。毛驤立馬會意,疾步上前,從地上拾起冊子,恭敬地雙手遞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接過冊子,卻沒有翻開,指腹輕輕摩挲著封皮,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內眾人。
李善長喉結劇烈滾動,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咽喉,慌忙低下頭,不敢迎上朱元璋的視線;胡惟庸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下意識用袖口快速擦拭,動作比平日遲緩僵硬許多;汪廣洋則垂眸盯著手中書卷,看似專注,指尖卻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紙頁邊緣,將平整的宣紙揉出褶皺。
胡惟庸餘光瞥見李善長突然慘白如紙的臉色,以及那微微發顫的指尖,心中猛地一沉。他與李善長共事多年,深知這位丞相素來沉穩,此刻這般失態,定是那本冊子中的內容足以顛覆一切。聯想到周驥平日裡的惡行,他冷汗涔涔,後背早已被浸透,暗忖:“莫不是周驥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全被朱槿抖摟出來了?他是如何知曉的?”
“善長啊,”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如暮鼓,打破了死寂,“現在你怎麼看?對於周驥當如何處置?”
李善長被這突然的詢問驚得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花白的鬍鬚隨著顫抖的下巴晃動,聲音裡帶著哭腔,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從容:“上位!臣罪該萬死!此前實在是被奸人矇蔽,竟不知周驥如此罪大惡極!強佔民田、殘害無辜,此等惡行天理難容!若不按律當斬,如何震懾宵小!臣方才所言糊塗,懇請上位降罪!”他匍匐在地,額頭幾乎要貼到冰涼的青磚上,心中暗自盤算著如何將自己摘乾淨,撇清與周驥的干係。
見此胡惟庸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踉蹌著也跪倒在地。他猛地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卷皺巴巴的文書,雙手高高舉起,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急切:“上位!屬下雖監管不力,但得知此事後,連夜命人徹查!這是屬下收集的周驥罪行,一字一句皆是人證口供!”他偷瞄了眼朱元璋陰沉的臉色,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強裝鎮定道:“屬下願戴罪立功,只求上位給卑職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朱槿冷眼旁觀眾人醜態,心中冷笑:“若不是早有準備,今日怕要被這群老狐狸生吞活剝了。” 他看著李善長伏地如搗蒜,胡惟庸抖若篩糠,只覺可笑至極。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朱標再次出現在殿門口。他快步上前,給朱元璋請安後,便走到朱槿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二弟,這幾個人跪在這什麼章程?這麼晚了父王叫我來幹什麼?” 朱槿目光掃過地上瑟縮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聲回了句:“大哥且看著,一場好戲才剛唱到緊要處。”
朱槿隨即快速將周驥的罪行、自己收集罪證的經過,以及眾人之前的求情與辯解,低聲向朱標敘述了一遍。
朱元璋忽然將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汪廣洋,又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朱槿。朱槿心中一凜,暗歎父親心思深沉 —— 這分明是要將燙手山芋再度拋給自己。他抿了抿唇,率先打破僵局:“汪大人既是山東行省平章政事,本該赴任,不知今日滯留於此,還有何事要奏?”
汪廣洋緩緩起身,整了整衣冠,長身玉立間倒有幾分文人風骨。他行至殿中,撩袍跪地:“啟稟上位,周德興將軍正率部鏖戰廣西,局勢膠著。若此時斬殺其子……” 他話音未落,朱槿便在心中暗罵 “老狐狸”—— 這輕飄飄一句話,既點明周德興的軍功威懾,又暗示殺子恐生軍心不穩之禍。
朱槿眸光微冷,不等汪廣洋說完便開口截斷:“汪大人這番話,倒像是在為周驥求情?廣西戰事吃緊,難道就能成為罪臣之子逍遙法外的藉口?周德興若真的忠心,更該大義滅親,以證清白!” 他言辭犀利,字字如刀,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標兒,” 朱元璋忽然開口,聲如洪鐘,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氛圍,他看向朱標,眼神中帶著審視與考量,“你也聽了許久,說說,周驥該當如何處置?”
朱標神色肅然,向前一步,拱手道:“父王,律法乃立國之本,周驥犯下強佔民田、殘害無辜等諸多惡行,若不懲處,何以服眾?縱使周德興將軍在外征戰,也不能成為其子逃脫罪責的理由。兒臣以為,當依法嚴懲,以正綱紀。如此,既能彰顯父王律法威嚴,也能讓將士們知曉,有功當賞、有罪必罰,絕無例外。” 他的話語沉穩有力,不偏不倚,既表明了立場,又顧全了大局。
朱元璋猛然起身,。“好!好!不愧是咱的兒子!” 他聲若雷霆,大步走下臺階,重重拍在朱標的肩膀上,“這才是咱兒子該有的決斷!律法如天,誰犯了都得死!”
“傳令下去,周德興之子周驥強佔民田千畝,逼死農戶十七口!擄掠民女數十人,致多人自盡!勾結牙行,草菅人命!如此惡徒,天理難容!明日午時三刻,菜市口斬周驥!斬後將其頭顱掛於應天城門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意未散。
之後朱元璋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善長,一字一頓道:“李善長!你親自給周德興傳信!告訴他,好好拿下廣西,戴罪立功!若拿不下,周家滿門跟著周驥一起上路!但他若能將功折罪,咱便饒他全家一命!”
李善長渾身如篩糠般顫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帶著哭腔:“臣...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