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寒意浸骨,應天城的冬日裡少見暖陽,明王府的正廳卻暖意融融。
廳中只擺著一張方桌,桌上簡簡單單擺著四菜一湯——清炒時蔬、涼拌脆菜、素燉蘿蔔、清煮青菜,搭配一碗清淡的菌菇湯,無一絲葷腥,雖擺盤精緻,卻透著一股極簡甚至刻意的素淨。
席間別無他人,唯有明王朱槿與韓國公李善長相對而坐。朱槿身著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少年皇子的清俊,卻又藏著不符年齡的沉穩,他抬手示意李善長,語氣謙和卻不失分寸:“韓國公,小侄這明王府,自父皇賞賜下來,您還是頭一回來吧?”
李善長端坐席間,身著紫色蟒袍,腰束玉帶,雖已年過花甲,卻依舊精神矍鑠,只是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常年身居高位的精明與沉斂。他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卻疏離,帶著幾分官場上的客套:“殿下說笑了,朝中諸事繁雜,老臣終日操勞,實在是分身乏術,未能早日登門拜訪,還望殿下海涵。”
朱槿笑了笑,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示意他動筷:“韓國公不必多禮,難得來一趟,快嚐嚐我府上廚子的手藝。雖說比不上韓國公府的珍饈美味,粗茶淡飯,倒也算是有幾分農家特色,圖個清爽。”
李善長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四菜一湯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與審視。他心中清楚,眼下正是深冬,草木凋零,尋常人家連新鮮蔬菜都難尋,明王府雖尊貴,卻也不至於奢侈到冬日裡專供時蔬——這四樣青菜,看似普通,實則珍貴至極,絕非“粗茶淡飯”所能形容。
可他更疑惑的是,哪有宴請當朝第一功臣、韓國公,卻只上全素菜餚的道理?朝中無論王公貴族還是文武大臣,誰請他赴宴,不是擺上滿桌珍饈、瓊漿玉液,極盡討好之能事?
只是李善長久居官場,深諳藏拙之道,心中的詫異與不解半點未露在臉上,他甚至沒有動一下面前的筷子,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朱槿,開門見山地質問道:“殿下今日特意邀老臣前來,想必不是隻為了讓老臣嚐嚐這府中手藝吧?不知殿下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朱槿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語氣隨意得彷彿只是閒談:“韓國公多慮了,小侄近來閒來無事,在府中翻了些史書,心中生出些許疑問,思來想去,朝中唯有韓國公能為小侄解惑。”
聽到這話,李善長心中暗自鄙夷,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嘲諷。整個應天府誰不知道,明王朱槿自幼頑劣,性情跳脫,小時候更是氣得好幾任夫子辭官而去,平日裡最是厭棄讀書識字,如今竟說自己在府中翻看史書、心生疑問?這話騙騙尋常官員尚可,如何能騙得過他?
但鄙夷歸鄙夷,李善長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緩緩開口:“殿下說笑了,朝中才學斐然者甚多,誠意伯劉基先生學識淵博,通古曉今,殿下有疑問,理應問他才是,老臣不過是個粗通政務的人罷了。”
朱槿聞言,低低輕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心中暗罵:這老匹夫,倒是會挖坑,明著是謙遜,實則是暗諷我不配向他這個開國六公之首請教,還想把我推給劉伯溫,好置身事外。
心中雖怒,朱槿面上卻依舊溫和,語氣裡多了幾分刻意的誇讚:“韓國公太過自謙了。父皇常說,韓國公佐他定天下,功同蕭何,是我大明開國首功之臣,論運籌帷幄、定國安邦,朝中無人能及。劉夫子雖才學斐然,擅長謀略,可這般關乎古今文臣功業的大問題,唯有韓國公這般身經百戰、身居高位者,才能說得透徹,小侄自然要問韓國公。”
這番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李善長聽得心頭舒暢,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緊繃的神色也緩和了些許。他心中暗自思忖:難不成,之前朱槿處處打壓我、與我作對,都是裝出來的?如今這般刻意討好、拉攏,是想借我淮西集團的勢力,為他日後鋪路?這般想著,他對朱槿的戒心稍稍放下,語氣也溫和了不少:“殿下抬舉老臣了,既然殿下有疑問,老臣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槿見狀,知道時機成熟,抬眼看向李善長,目光變得鄭重起來,緩緩問道:“敢問韓國公,縱觀古今,世人都知武將的最高成就,是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般馳騁沙場、威震四方,名留青史。那麼,文臣的最高成就,又是什麼呢?”
李善長萬萬沒想到,朱槿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他微微一怔,隨即陷入了沉思。片刻後,他整理了一下思緒,語氣篤定地回答道:“殿下,古今文臣無數,若論最高成就,當屬‘千秋文正,一代帝師’,若能得‘文正’諡號,死後配享太廟,便是文臣之巔,流芳百世。”
朱槿聽著,心中愈發鄙夷:這老匹夫,倒是野心不小,竟真的覬覦“文正”諡號、配享太廟的殊榮!
他心中清楚,所謂“文正”,是文臣最高諡號,講究道德純正、學識淵博、品行無瑕,核心是“德望第一”,且唯有死後才能評定,古往今來,也只有范仲淹、司馬光這般德才兼備、名垂青史的人才能得此殊榮;
而李善長,雖有定國安邦之功,卻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結黨營私,別說“文正”,日後能否得一個善諡,都是未知數——歷史上的李善長,最終被朱元璋定為逆臣,剝奪一切哀榮,連諡號都沒有,更別說配享太廟了。
朱槿壓下心中的鄙夷,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還微微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似是而非的篤定:“韓國公說得不錯,‘文正’配享,確是世人公認的文臣之巔。但小侄卻有不同看法,縱觀歷史,文臣的最高成就,其實是‘指鹿為馬’。”
“什麼?!”李善長聽完,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看向朱槿,嘴巴張得老大,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身子甚至微微一僵。“指鹿為馬”是趙高的惡行,是顛倒黑白、禍亂朝綱的代名詞,朱槿身為皇子,竟說這是文臣的最高成就,這話太過大逆不道,簡直是驚世駭俗!
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勸阻:“殿下!萬萬不可胡說!‘指鹿為馬’是奸佞之行,遺臭萬年,怎會是文臣的最高成就?這……”
可話說到一半,李善長卻突然頓住了,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有了然,有苦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他身為當朝丞相,權傾朝野,一生追逐權勢,如何不懂“指鹿為馬”背後的深意?
所謂“指鹿為馬”,看似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實則是文臣權勢的極致體現:能讓君主俯首、百官噤聲,能左右朝局、掌控生殺,能讓自己的意志凌駕於皇權與禮法之上,這難道不是文臣所能達到的最高權力巔峰嗎?
古往今來,無數文臣窮盡一生追逐權勢,所求的不就是這般“一言九鼎、無人敢逆”的極致力量?
蕭何雖功高蓋世,卻要自汙名節以求自保;范仲淹雖得“文正”諡號,卻一生顛沛流離、壯志難酬;而趙高,雖遺臭萬年,卻實實在在做到了權傾天下,讓整個秦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從“權勢”二字來看,“指鹿為馬”的確是文臣能達到的最高成就,只是這份成就,沾滿了罵名與血腥,非大奸大惡、野心勃勃之輩,難以企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