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衛的客房內,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床沿,落得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朱槿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隨意翻閱,後背雖仍覆著一層薄紗,遮掩著幾日前行刑的痕跡,卻早已沒了半分彼時的狼狽姿態。他身姿挺拔,指尖翻頁的動作從容不迫,眉宇間盡是少年皇子的英氣,半點不見傷病之人的孱弱。
不過短短四五天光景,那五十鞭留下的印記竟已結痂脫落大半,連一絲深疤都未曾留下——明眼人稍一琢磨便看得透徹,魏國公徐達那哪裡是行刑,分明是往死裡放水。彼時校場上,徐達親自監刑,行刑手每一揮鞭都看似力道十足,實則落在朱槿背上時早已卸去九成力道,輕得如同撓癢,從頭到尾都在給這位二皇子留足體面。
要知道,尋常軍士捱上五十鞭,哪怕是行刑老手刻意留力,也得躺上一月半載才能下床,輕則皮開肉綻、傷及筋骨,落下畏寒腰痠的病根,重則直接被活活抽斷脊椎,要麼終身殘疾,要麼在劇痛中嚥氣。
可朱槿倒好,除了頭兩日故作虛弱地臥床靜養,哄得徐琳雅寸步不離地照料,這會兒別說起身走動,便是抬手翻書、俯身飲茶,都毫無滯澀之感。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銳利的光采與深沉的算計交織,半點不見傷病帶來的萎靡,反倒比往日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篤定。
此刻的朱槿,壓根沒打算第一時間返回應天府。藉著“重傷未愈、需留開平衛調養”的由頭,他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徐琳雅的悉心照料——每日湯藥、膳食皆由她親手打理,溫聲細語的叮囑縈繞耳畔,倒也添了幾分難得的閒適;一邊卻暗中盤算著標翊衛的佈局,目光早已越過開平衛的城牆,落到了千里之外的茫茫草原,指尖在無形中撥動著影響天下格局的棋子。
“蔣瓛。”朱槿合上書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打破了客房內的靜謐,“去把卞元亨叫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議。”
“是,二爺。”守在門外的蔣瓛聞聲躬身應下,腳步聲輕快而沉穩地退去傳召。
不多時,一陣厚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卞元亨一身玄色勁裝,腰束玉帶,肩披短款披風,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他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常年征戰沙場的肅殺之氣,進門時腳步微頓,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最終落在朱槿身上,帶著幾分恭敬。
恰在此時,徐琳雅端著剛沏好的茶水從側門走進來,青瓷茶盞襯得她指尖白皙,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溫婉的眉眼。見卞元亨到訪,她立刻明白朱槿有機密要事要談,俏臉上掠過一絲溫婉笑意,將茶盞輕輕放在桌案上,對著二人福了一福,柔聲說道:“公子,卞將軍,你們慢用,我就在門外守著,有吩咐隨時喚我。”
朱槿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柔和了幾分:“去吧,不必一直守著,若有軍士求見,先讓蔣瓛攔下。”
“是。”徐琳雅乖巧應下,輕手輕腳地退出門外,貼心地帶上房門,將屋內的密談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直到房門閉合的聲響落下,朱槿才抬眼看向卞元亨,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前的梨花木椅子:“卞將軍,坐。一路過來辛苦,嚐嚐這茶。”
卞元亨依言坐下,身姿依舊挺拔,沒有半分鬆懈。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清冽的苦味混雜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而後抿了一小口,茶水入口微苦,嚥下後舌尖卻泛起淡淡回甘,算不上江南名茶的醇厚綿長,卻別有一番粗糲爽朗的風味。“好茶。”他隨口讚了一句,目光卻落在朱槿臉上,眼底藏著幾分探究,心頭已然暗自思索起來。
朱槿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主動說道:“這是北平西山產的黃芩茶,山野間的野物,比不上南方的好茶精緻,卻勝在解膩驅寒,最適合北方的氣候。聽說卞將軍家鄉鹽城便倉,盛行一種鹽茶?”
卞元亨心中一動,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隨即沉聲應道:“回二爺,確有此事。臣家鄉地處淮鹽產區,百姓多以粗茶加鹽煮飲,既能解乏,又能補充勞作時流失的鹽分,算不上什麼名貴茶飲,只是鄉野間的尋常之物。”他沒想到朱槿竟連自己家鄉的民俗茶飲都知曉,更篤定這位二皇子召自己前來,絕不可能只是單純品茗閒聊,必然另有深意。
眼前這位二爺年紀輕輕,卻心思深沉、謀略過人,向來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從執掌標翊衛橫掃草原,到從容應對朝堂問責,每一步都走得穩紮穩打。如今特意召他這個降將出身的將領單獨議事,定然關乎標翊衛的後續安排,甚至可能牽扯到北方邊疆的大局。
朱槿將卞元亨眼底的思索與戒備盡收眼底,也不繞彎子,指尖輕輕叩擊著桌案,發出“篤篤”的輕響,開門見山道:“卞將軍,想必你也察覺到了,如今北元局勢早已亂成一鍋粥。瓦剌部趁機崛起,瓦剌分裂出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頓了頓,拿起茶壺給卞元亨滿上茶水,沸水注入盞中,黃芩的苦味愈發濃郁。“往後北元自顧不暇,根本無力與我大明抗衡,用不了多久,他們的汗庭使者就得乖乖帶著貢品來大明談和,求我朝給他們一條生路。”
卞元亨身子一正,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往前傾了傾身,沉聲道:“二爺所言極是。草原之上,已然是亂局初現。只是不知,二爺召屬下前來,是否與這草原局勢有關?”
朱槿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談和的具體章程,自有父皇和大哥頭疼,我懶得摻和那些朝堂上的繁文縟節。我要說的是,咱們大明的邊疆,會迎來一段短暫的和平期,沒有大規模的戰事,但也絕不會太平。”
“二爺的意思是?”卞元亨眼中的疑惑更甚,他深知朱槿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也從不說廢話,這番話必然暗藏機鋒。
朱槿放下茶壺,目光銳利地看向卞元亨,語氣平淡卻精準戳中要害:“卞將軍,我清楚,大戰結束,標翊衛的兄弟們橫掃草原,個個都掙夠了功勞,也攢足了對家鄉的思念。他們大多是南方人,自幼遠離故土,投身行伍,又因軍戶世襲的規矩,平日裡想回家一趟比登天還難。如今沒了戰事,自然都想著跟著我回應天,藉著我的面子,能與家人團聚幾日,這是人之常情,我並非不能理解。”
這話一齣,卞元亨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下意識避開朱槿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侷促:“屬下慚愧。弟兄們確實思鄉心切,近日營中不少人都私下向屬下打聽,何時能跟著二爺回應天。屬下知曉軍規森嚴,未敢擅自應允,也正想向二爺請示此事。”
他心中再清楚不過,軍戶一旦入籍,便是世代為兵,朝廷為了防止士兵逃亡,刻意將正軍遠派異地戍守,南方兵戍北方,內地兵戍西南,往返動輒數千裡,路費、時間都是天文數字。若非父母亡故、家中遭逢大變等天大的事,根本不可能獲批返鄉。標翊衛的弟兄們盼著跟著二皇子回應天,無非是想借這層關係,鑽個空子,早日與家人團聚。
朱槿看著他神色侷促的模樣,並未苛責,反而緩緩開口,話鋒驟然一轉,語氣也冷了幾分:“我理解弟兄們的心情,但規矩就是規矩。我此番回應天,只會帶著蔣瓛回去,處理一些朝堂上的瑣事。其他所有標翊衛士兵,一個都不能走,必須留在北方。”
“屬下明白!”卞元亨心中一震,隨即又迅速平靜下來——方才朱槿提及黃芩茶與鹽茶,他便隱約猜到二皇子要將標翊衛留在北方,此刻聞言,當即起身單膝跪地,語氣堅定地沉聲道,“標翊衛上下皆聽二爺號令,絕無半句怨言!屬下這就回營約束弟兄們,定不讓任何人私自來糾纏二爺!”
朱槿看著他恭敬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秋風蕭瑟,枯黃的樹葉如同折翼的蝶翼般簌簌飄落,鋪滿了庭院的青石小徑,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透著幾分深秋的蒼涼與肅殺,恰如當下的草原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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