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田間莊蠹冤案,一行人整頓行裝,浩浩蕩蕩驅車趕往勳澤莊。數輛烏木鎏金馬車首尾相接、列隊而行,錦衣衛鐵騎兩側護駕,甲冑寒光凜冽,車馬行進間沉穩肅穆,煙塵輕揚。
沿途莊戶百姓遠遠望見這般盛大儀仗,紛紛駐足避讓,不敢仰視,盡顯皇家勳貴的赫赫威儀。
車隊緩緩駛入勳澤莊地界,甫一踏入莊內,視野瞬間開闊。一條平整嶄新的水泥大道橫貫莊中,路面乾淨平整、堅實規整,清爽整潔。
道路開闊處,一群年歲不一的孩童正肆意嬉鬧玩耍,清脆的笑鬧聲此起彼伏,滿是鮮活的煙火朝氣,一掃方才田間審案的凝重壓抑。
一眾孩童各得其樂,玩法新奇熱鬧。
有的半大孩子踩著朱槿改良的實木滑板車,雙手扶住簡易木把手,單腳蹬地借力,身子輕盈一滑,便能順著平整的水泥路竄出數丈遠,風拂衣襬,你追我趕、穿梭如風;
有的孩童跨坐在精緻的實木腳踏三輪童車上,雙腳穩穩交替踩踏踏板,無需人力推送、無需牲畜牽引,三輪車輪穩穩滾動,慢悠悠遊走在路面之上,靈活又安穩;
還有幾個小個子孩童,手持細長木杖,勾著渾圓的鐵環快步奔走,鐵環咕嚕嚕飛速旋轉,撞擊路面發出清脆叮噹聲響,偶爾鐵環脫手滾出老遠,孩童便嬉笑著快步追趕,蹦蹦跳跳、無憂無慮。
主車車廂內,朱元璋慵懶靠坐,聽聞外頭陣陣孩童笑語,順勢抬手掀開側邊車簾,目光掃過路邊嬉鬧的一眾稚童,視線精準鎖定人群中那個衣著整潔、氣度遠超尋常農家孩童的小小身影。
他側頭看向身側端坐的李文忠,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探尋:“保兒,你看那孩童,領頭玩耍的那個,可是你家九江?”
李文忠連忙探頭朝外細看,目光定格在那名端坐三輪童車的稚童身上,眉眼熟悉無比,當即躬身拱手,恭敬回稟:“回稟陛下,正是犬子李景隆。”
“哦?倒是許久未見,長這般模樣了。”朱元璋眼底泛起幾分溫情,當即抬手吩咐,“停車。”
傳令落下,整支車隊緩緩停穩。車馬駐定,簾幕紛紛掀開,朱元璋率先邁步下車,徐達、常遇春、鄧愈、馮勝、湯和一眾勳貴緊隨其後,一眾武將身披重甲、身形魁梧,錦衣衛肅立兩側,黑壓壓一片人影,氣場雄渾厚重,瞬間將整條道路籠罩。
朱元璋步履從容,徑直朝著路邊的李景隆走去。
此刻的李景隆正乖乖坐在小木三輪車上,睜著一雙澄澈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迎面走來的一行人。他自幼長在勳貴府邸,隨父出入官署宴席,見過不少高官權貴,眼界遠非鄉間稚童可比。
驟然見到這般浩大陣仗,他臉上沒有半分慌亂怯意,只是微微蹙眉,盯著為首的朱元璋,只覺得這老者眉眼格外眼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是何人。
可與他一同玩耍的農家孩童,何曾見過這般森嚴場面?一個個看著眼前五大三粗、煞氣凜然的壯漢,尤其是一眾身披寒光柳葉甲、腰佩長刀的勳貴武將,瞬間嚇得臉色煞白,哪裡還敢嬉鬧,紛紛丟下手中玩具,扎堆著快步後退,遠遠躲到路邊大樹之後,探頭探腦、瑟瑟發抖,不敢靠近分毫。
天地間瞬間安靜下來,方才喧鬧的路面,只剩李景隆一人穩穩坐在三輪車上,眨巴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緩步走近的朱元璋。
洪武天子坐鎮天下,半生戎馬、半生馭臣,殺伐決斷、威臨四海。他從無需刻意擺勢,周身便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帝王威壓。那是閱盡屍山血海、執掌生殺大權沉澱出的厚重氣場,不怒自威,沉凝如山,尋常文武百官近身都會心驚膽戰、俯首屏息。
朱元璋放柔了面部神色,儘量褪去周身凜冽氣場,伸出寬厚溫熱的手掌,想要將這許久未見的晚輩孫輩抱入懷中,語氣溫和親暱:“九江,許久不見,還認得咱不?”
李景隆縱然見識遠超尋常孩童,終究年歲尚幼,心性稚嫩。此刻直面朱元璋這股如山似海的無形威壓,哪怕對方神色溫和,依舊讓他心底莫名發緊、渾身僵硬。
看著眼前陌生又威嚴的老者伸手要來抱自己,李景隆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小嘴一癟,下一秒便扯開嗓子,“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淚珠洶湧滾落,哭聲響亮又委屈。
朱元璋伸出去的手驟然僵在半空,不上不下,滿臉的慈愛溫情瞬間凝固,堂堂洪武大帝,竟被一個稚童哭的手足無措,場面尷尬至極。
身後一眾開國勳貴,個個低頭垂目,肩膀微微聳動,死死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強忍笑意,無人敢逾越規矩發笑。唯獨朱槿毫無顧忌,仰頭朗聲哈哈大笑,笑聲清亮通透,響徹整條道路,毫不掩飾自己的戲謔。
李文忠見狀,又窘迫又無奈,臉色漲得通紅,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將嚎啕大哭的李景隆一把抱入懷中。
可李景隆此刻早已哭懵,滿眼惶恐,根本看不清抱自己的人是誰,只當是遇上了市井拐小孩的拍花子,手腳並用地瘋狂蹬踹掙扎,哭得愈發撕心裂肺,小身子抖得不停。
朱槿笑著上前,戲謔打趣:“保兒哥,笑死我了。你常年戍守邊關、征戰在外,難得歸家,親生兒子如今都認不出你這個爹了。”
李景隆驟然聽見熟悉溫和的聲音,慌亂掙扎的動作瞬間一頓,淚眼朦朧地在李文忠懷裡拼命扭動,朝著朱槿的方向伸出小手,帶著濃重的哭腔悽聲呼救:“表叔!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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