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市畫布》第703章 傍晚之約(1)

作者:藍天秋莎·22小時前

皮膚開始起皺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皺,是手指尖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細細的紋路,像被水泡過的宣紙邊緣,慢慢捲起又鬆開。艾雅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甲邊緣的皮膚微微泛白,指尖的光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薄透。

艾雅琳翻過手,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掌心——皮膚的觸感和入水時已經不一樣了,更輕,更像被一層薄薄的膜包裹著。艾雅琳朝池邊游去,水在她身後留下一道逐漸消失的波紋。趙致遠也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水痕,在皮膚表面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說還是起來吧,泡太久也不太好。林薇已經從水裡站起來了,水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淌,在池邊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孫婷從充氣床上翻身下來,充氣床在水面上輕輕晃了一下,碰了一下池壁。

(內心暗語:泡在溫泉裡的時候,時間像是被水流包裹住了,感覺不到它的流逝。等皮膚起皺了,才知道已經過了很久。艾雅琳記得小時候泡澡泡到手腳發白,外婆會說“再泡下去皮都要掉了”,那時候她覺得那是誇張的說法。但指尖接觸空氣的那一瞬間,指尖的觸感確實不一樣了——皮膚變得光滑,像是在水裡泡久了,把自己泡軟了。)

四人輪流回房間洗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山裡的午後開始有了微微的涼意,從竹林那邊吹過來的風拂過剛擦乾的皮膚,涼絲絲的,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綢緞剛剛覆上肩膀。換上乾爽衣服之後,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同了——皮膚上不再有那種泡過水的浮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貼在身上的乾爽布料。趙致遠在客廳裡等著,說她剛才去前臺問了一下,民宿有下午茶,就在茶亭那邊。

林薇也過來了,頭髮已經吹乾了,披在肩上,散發著洗髮水的淡淡氣息,像是被溫泉水泡過又被烘乾後的餘溫。孫婷最後一個從房間出來,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麻連衣裙,頭髮鬆鬆地披著,她還塗了一點防曬。

四人一起穿過石板路,往茶亭走去。茶亭在主樓後面,建在一片緩坡上,四面都敞開著,只靠幾根木柱撐著屋頂,沒有牆體,只有幾扇竹簾半卷著,像在半空搭了個可以停靠的渡口。

幾盞竹編的燈還沒有點亮,懸在屋簷下,被風輕輕推動,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吹過來的時候,能聽到竹葉相互碰觸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用很輕的力度翻動一本很舊的書。

艾雅琳跟在後面,經過茶亭門口的時候,她注意到門檻旁邊放著一盆矮松,枝條往一側斜斜地伸出去,像是被風常年吹成了那個形狀。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隻陶罐,瓶口斜斜地插著一枝幹枯的蓮蓬,在午後的光線裡形成一道極淡的影子,像一小幅墨色還未完全乾透的畫。

茶亭不大,但擺了幾張木桌,每張桌上放著一隻白瓷茶壺和兩隻茶杯。四人選了靠窗的一張桌,窗框把遠處的山影切成一幅完整的畫面,嵌在窗框的輪廓裡,能望見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輪廓在晴朗的天光下緩緩延伸,像一幅被小心裝裱起來的墨色山水長卷,正等著觀者在它面前坐下。

竹簾半卷,風從外面滲進來,把茶香和竹葉的氣息混在一起。下午茶已經準備好了,中式擺盤,每一道都放在白瓷的淺碟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桂花糕、綠豆糕、芝麻團、杏仁酥、棗泥山藥糕,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茶是當地產的白茶,水溫剛好,葉片在壺中緩緩舒展。

孫婷夾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果然還是正宗的中式民宿,連擺盤都很講究。”林薇也夾了一塊棗泥山藥糕,說棗泥很細膩,不是那種加了太多糖的甜,帶著山藥本來的清香。

趙致遠喝了一口茶,說茶葉也好,不是那種泡久了會發澀的茶,杯底有一層淡淡的回甘,像山裡的水順著喉嚨慢慢往下走。艾雅琳夾起一塊桂花糕,糕體很軟,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不濃,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甜——像在山谷裡走了一整天,才在傍晚時分聞到了桂花。窗外的山風持續地吹進來,把桌面上那張薄薄的餐巾紙掀起一角,又輕輕放下,像是想替她們翻過這一頁。

(內心暗語:下午茶的擺盤,每一道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沒有多餘的裝飾,也沒有堆砌。艾雅琳不確定這種恰到好處是設計出來的,還是山裡的風與光替它調整了位置,讓整張桌子在她們坐下來之前就已經找好了各自的方位。)

林薇放下筷子,“等天氣涼爽一點,我們再出去走走吧。有些地方還是要去看看的,不能白來一趟。”

趙致遠也點頭,“下午茶吃完之後,可以去看看那個大露臺,聽說在上面能看到整片山谷。”她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麼,“我來之前查過,這個露臺是民宿最出片的地方,傍晚的時候能看到整片山谷都在變顏色。光會從竹林的頂端慢慢滑下去,不是那種一下子暗下來的感覺,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暗。”她說著,自己也沒有急著站起來,像是覺得光是描述它,就已經讓那個傍晚在腦子裡先亮了一次。

孫婷又夾起一塊綠豆糕,“那就傍晚再去吧。”艾雅琳把杯沿最後一小口茶喝完,放回桌面。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排竹子在風裡慢慢擺動,和下午時的角度已經不一樣了。再過一兩小時,太陽會落得更低一些,光會從竹林頂端滑下來,把那些竹葉染成暖金色。

趙致遠已經描述過那個畫面了,但她覺得親自站在那裡的時候,看到的東西應該會不太一樣——光移動的速度、風穿過的角度、露臺上木地板留下的餘溫,那些是語言在傳遞時必然會丟失的部分,只有站在它面前才能真正接住。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面上半空的碟子,知道距離傍晚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可以慢慢等,可以把茶續上,也可以什麼也不做,就在這個涼風穿過竹簾的位置,一直坐到天邊開始變色。窗外的竹影正沿著地面慢慢地移向桌腳。風穿過茶亭,竹葉相互碰觸的聲響被午後的熱氣稀釋成一層薄薄的背景音,在她們之間持續地、均勻地流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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