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爬滿了半個房間。艾雅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沒有鬧鐘，沒有早八，沒有任何必須起床的理由。這種感覺，比森林裡的早晨還舒服。
團團還蜷在她腳邊，睡得正香。它才不管周幾，每天都是睡覺日。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動了動耳朵，沒睜眼。
“今天週五，”她小聲說，“不用上課。你可以繼續睡。”
團團甩了甩尾巴。
她躺到八點半，終於心滿意足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然後慢悠悠地起床，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兩片烤麵包，一杯熱牛奶，一個煎蛋。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一邊看窗外的花園。檸檬樹上那三個小青果又大了一圈，薄荷兄弟倆精神抖擻，菜園裡的雞毛菜已經長得很高了。
（內心暗語：假期過去好幾天了，但森林裡的那些光，還在。留在畫裡，留在心裡。今天週五，沒課。可以把它們畫出來了。）
吃完早餐，她走進藝術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顏料櫃上，落在那一百二十色馬克筆上。那些筆在光裡閃閃發光，像一道彩虹。
她在畫架前坐下，把森林裡拍的那些照片從手機裡匯出來，一張一張看過去。蕨類植物，苔蘚，蘑菇，溪水，石頭，光斑，松鼠，團團蹲在水邊的樣子。最後停在那張夕陽下的溪水。橘紅色的，看不清水，只有光。
（內心暗語：就畫這張。畫光，畫抓不住的光。）
她拿出馬克筆，選了十幾支暖色的——淺黃、橙黃、橘紅、橙紅、深紅、赭石、熟褐。又拿了幾支冷色的——淺藍、湖藍、群青、紫羅蘭。她不知道能不能畫出那種感覺，但不試試怎麼知道。
先用淺黃色鋪底，大筆觸，很放鬆。馬克筆在紙上劃過，顏色很鮮豔，很飽滿。一層不夠，再鋪一層。光不是一種黃，是很多種黃。有的偏橙，有的偏紅，有的偏白。
（內心暗語：在森林裡看光，光是活的。在水面上跳，在石頭上滾，在樹葉上爬。抓不住，但可以畫。）
她用橙黃色畫光最亮的部分，用橘紅色畫光的過渡，用深紅色畫光的影子。光沒有影子，但光旁邊的暗，就是光的影子。那些暗，她用淺藍色畫，用湖藍色畫，用群青畫。藍和橙，冷和暖，暗和亮，在紙上打架，又和好。
畫著畫著，她想起坐在溪邊的那塊石頭上，看水，看光，看魚。那時候的光，也是這樣，抓不住，但可以看。現在，抓不住，但可以畫。
畫了很久，光的樣子出來了。不是那種畫出來的光，是那種“光的感覺”。亮的，暖的，抓不住的。她退後幾步看，好像又回到了溪邊。
畫完光，她開始畫水。水是透明的，但馬克筆不透明。她想了很久，用淺藍色畫水的底色，用深藍色畫水的波紋，用白色高光筆畫水的亮光。不是畫水，是畫水的感覺。流動的，涼的，有聲音的。
（內心暗語：在森林裡，水是有聲音的。嘩啦嘩啦的，很輕，很遠。畫不出來，但可以畫聽水的人。）
她在水的旁邊，畫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很小的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來，她在看水。那個人，就是她自己。坐在溪邊，看水，看光，看魚。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趕。但又不是空的。裡面有好多東西。光，風，水聲，都在裡面。
畫完，她放下筆，看了很久。光在畫裡，水在畫裡，森林也在畫裡。不是在紙上，是在心裡。
（內心暗語：森林沒有走。它在這裡。在畫裡，在顏色裡，在那些抓不住的光裡。）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蹲在門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好看嗎？”她問。
團團甩了甩尾巴，走過來，跳上桌子，蹲在那幅畫前面，歪著頭看。
“你也喜歡？”她笑了，“下次帶你去。森林裡有很多松鼠，你可以追它們。”
團團不理她，繼續看畫。
她走出藝術室，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群訊息。林薇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在宿舍窗邊畫畫的背影。配文：週末畫畫，誰也別打擾我。孫婷回覆：好厲害。趙致遠回覆：好厲害。艾雅琳打字回覆：好厲害。又加了一句：我也在畫。林薇問：畫什麼？她回覆：畫森林裡的光。孫婷說：聽不懂，但覺得好看。趙致遠說：發來看看。
她走進藝術室，拍了一張那幅畫的照片，發到群裡。過了一會兒，林薇說：哇，這個光，好好看。孫婷說：真的好亮。趙致遠說：像真的光一樣。艾雅琳說：畫了一上午，手都酸了。林薇說：值了值了。聊了幾句，她放下手機，又回到畫前。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照進來，落在畫上，那些顏色更亮了。她坐在畫架前，看了很久。畫裡的光，和窗外的光，好像連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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