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爬上了窗臺。艾雅琳躺著沒動，看那道光線慢慢移動，從窗臺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床尾。團團還在睡，四隻爪子蜷在一起，肚子一起一伏。她看了它一會兒，想起昨天在美術館看到的那些石頭。它們也是這樣，一動不動，但好像有什麼在裡面。
她慢慢起來，沒有吵醒團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花園裡的檸檬樹，那三個小青果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薄荷兄弟倆的葉子油綠油綠的。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轉身去洗漱。
吃完早餐，她走進藝術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顏料櫃上，落在那一百二十色馬克筆上，落在牆上那些畫上。她在畫架前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總覺得少了什麼。不是畫，是書。那些關於藝術的書，關於園林的書，關於雕塑的書，都在書房裡，不在這裡。畫畫的時候想翻一下，要跑到另一個房間。不方便。
（內心暗語：要是在藝術室裡也有一個書櫃就好了。不用大，小小的就行。放那些常看的書，畫畫的時候隨手就能拿到。）
她站起來，在藝術室裡走了一圈。靠門的那面牆，是空的，可以放一個書櫃。她拿尺子量了量，寬一米二，高兩米，夠了。又量了量書架上那些書的尺寸。最大的畫冊，有四十幾釐米高。最小的速寫本，二十幾釐米。要做一個能放各種尺寸的書櫃，不能全是同樣高的格子。她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個草圖。下面兩層高一點，放大畫冊。中間兩層中等，放普通的書。上面兩層矮一點，放速寫本和小冊子。
畫完，又看了看，覺得還行。但自己不會做木工，得買現成的。她開啟手機，開始搜尋書櫃。網上很多，各種樣式，各種顏色。她選了白色的，和藝術室的牆配。尺寸要定做，要等幾天。她下了單，付了款。螢幕顯示“預計三天後送達”。
（內心暗語：三天，很快。到時候，那些書就有新家了。）
接下來的三天，她每天都會去藝術室看那面空牆。想象書櫃放在那裡的樣子。白色的，高高的，裡面放滿了書。畫畫的時候，一轉頭就能看到它們。想翻哪本就翻哪本，不用跑出去。
週三下午，門鈴響了。快遞員送來一個大紙箱，比她還高。她費了好大勁才搬進藝術室。團團跟在後面，好奇地看著那個紙箱。她開啟，裡面是一塊一塊的木板，還有螺絲、釘子、說明書。她看了看說明書，有點複雜，但能看懂。
（內心暗語：又要組裝了。上次裝雜誌架裝了倆小時，這次這個更大，不知道要多久。）
她開始一塊一塊地拼。先裝側板，再裝背板，再裝層板。木銷要對準孔位，螺絲要擰緊。一開始很慢，後來就順手了。團團蹲在門口看她，偶爾過來聞聞木板，又退回去。裝了大概兩個小時，書櫃的樣子出來了。白色的，高高的，六層。最下面兩層很高，中間兩層中等，上面兩層矮一點。和她畫的草圖一樣。她用手晃了晃，很穩。用手敲了敲，聲音很實。
（內心暗語：好了，新家有了。現在，該搬家了。）
她走到書房，站在書架前。那些關於藝術的書，關於園林的書，關於雕塑的書，都在這裡。她一本一本抽出來，放在地上。中國繪畫史，中國書法史，中國陶瓷藝術，中國古代建築，中國園林藝術，中國服飾紋樣，中國傢俱圖典，還有那本厚厚的《中國曆代名園記選》。她蹲下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不是不要，是不常看。那些常看的，要搬到藝術室去。
她重新選。水彩技法，素描基礎，色彩構成，馬克筆入門。這些是最近在學的，要放進去。中國古典園林賞析，留園，拙政園，網師園。這些是選修課要用的，也要放進去。還有那本《中國花神文化》，之前研究了一半，還沒看完。還有那本《窗裡的風景》，是上次在森林裡畫的，雖然是自己畫的，但也算書吧。還有那幾個速寫本，畫滿了的，也要放進去。
選了大概三十本，摞在地上，高高的。她抱起來，有點沉。慢慢走到藝術室，放在書櫃前。先放大的，再放中的，再放小的。最下面兩層，放大畫冊。水彩技法，素描基礎，色彩構成，都放在這裡。中間兩層，放普通的書。中國古典園林賞析，留園，拙政園，網師園，還有那本《中國花神文化》。上面兩層，放速寫本和小冊子。自己畫的那些，還有在森林裡畫的那本。放完，退後幾步看。白色的書櫃，彩色的書，整整齊齊的。每一本都有自己的位置。
（內心暗語：好了，新家安好了。以後畫畫的時候，想翻哪本就翻哪本。）
她在書櫃前站了很久，看那些書脊。水彩技法，素描基礎，色彩構成，中國古典園林賞析，留園，拙政園，網師園，中國花神文化。每一本都看過，每一本都有故事。水彩技法是大二買的，那時候剛開始學水彩，什麼都不會。素描基礎是大一的，老師推薦的書，現在還在看。中國古典園林賞析是這學期買的，因為選了周老師的課。留園是上週寫的作業，寫了好幾天，改了又改。
她抽出那本《中國花神文化》，翻到七月蜀葵那一章。李夫人，漢武帝的寵妃，絕世而獨立。她化成蜀葵，高高的，紅紅的，在夏天開。她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不是忘記，是記住。
（內心暗語：這些書，都在這裡了。想看的時候，隨時可以看。）
她走到畫架前，坐下。拿起鉛筆，開始畫那幅沒畫完的自畫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櫃上，落在那些書上。她畫著畫著，一轉頭，就能看到它們。它們在那裡，不說話，但她在。她需要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在。
太陽快落山了。她放下筆，站起來。書櫃在夕陽裡，那些書脊泛著光。水彩技法那本是藍色的，素描基礎那本是灰色的，色彩構成那本是彩色的，中國古典園林賞析那本是綠色的。她看了很久，想起下午在書櫃前整理書的時候。一本一本拿出來，一本一本放進去。那些書，有些跟了她很久了。書頁都黃了，邊角都捲了。但還是好看。不是新的好看，是舊的好看。
（內心暗語：這些書，會一直在這裡。等我畫完這張畫，等我把那個微縮模型做完，等我畢業，它們都還在。）
團團跳上窗臺，蹲在那裡看夕陽。她走過去，站在它旁邊。花園裡的檸檬樹，那三個小青果在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她想起那本《中國花神文化》裡寫的蜀葵。高高的，紅紅的，在夏天開。現在還是春天，蜀葵還沒開。但沒關係，等夏天到了，它就開了。
她轉身，看了一眼書櫃。那些書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內心暗語：晚安，書櫃。晚安，那些書。晚安，明天。）
她走出藝術室，輕輕關上門。團團跟在後面，也出來了。該做晚飯了。她走進廚房，團團蹲在門口，等著開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