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艾雅琳沒有像往常那樣窩進沙發。她洗了碗,擦了桌,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站在走廊裡,看了一眼客廳,又看了一眼藝術室。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團團正蹲在沙發上舔毛。藝術室的門關著,裡面黑漆漆的。
她走過去,推開門,開燈。燈光亮起來,照在那個新書櫃上。白色的,高高的,六層,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書。水彩技法,素描基礎,色彩構成,中國古典園林賞析,留園,拙政園,網師園,中國花神文化。還有那幾個速寫本,畫滿了的,放在最上面一層。
她在書櫃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抽出那本《中國花神文化》。翻到七月蜀葵那一章。李夫人,漢武帝的寵妃,絕世而獨立。她化成蜀葵,高高的,紅紅的,在夏天開。她看了幾頁,又放回去。不是不想看,是今晚想看別的。
(內心暗語:看什麼呢?看園林吧。上週寫的留園,還沒好好看過。書上寫的留園,和自己寫的留園,不一樣。)
她抽出那本《留園》,在書桌前坐下。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照片,長廊,彎彎曲曲的,看不到頭。兩邊的漏窗,每一個都是一幅畫。她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畫的那幅留園。也是長廊,也是漏窗,也是那塊石頭。但不一樣。照片是真實的,畫是心裡的。她更喜歡自己畫的那幅。
她又翻了幾頁,看到一張冠雲峰的照片。瘦瘦的,高高的,表面有很多洞。她想起周老師說的話:“石頭會說話。你去看,它就說了。你不去看,它就不說。”現在,石頭在書裡,它說嗎?她看了很久,它沒說。不是它不說,是她不在那裡。它在留園,她在家裡。隔了那麼遠,它說她也聽不到。
(內心暗語:下次,要再去一次留園。站在那塊石頭面前,聽它說。)
她放下書,從最上面一層拿下那個速寫本。是在森林裡畫的那本。翻開第一頁,是雨。灰濛濛的,溼漉漉的。那天下午,她坐在小木屋的窗前,看外面的樹林。雨很大,什麼都看不清。她畫了那幅雨,灰色的,藍色的,模糊的。畫完,雨就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
翻到第二頁,是樹。那棵老橡樹,站在溪邊,不知道多少年了。她畫了它的樹幹,粗糙的,有裂紋,有青苔。畫了它的葉子,綠的,不是一種綠,是很多種綠。畫了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在睡覺。畫著畫著,樹好像活了。它在風裡沙沙響,在跟她說話。
翻到第三頁,是光。下午的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水面上,金色的,亮得睜不開眼。她畫不出來,只能用線條代替。密的地方是深色,疏的地方是淺色。畫完退後看,不像光,但像光的感覺。
(內心暗語:抓不住,但可以畫。畫不出來,但可以感覺。這就是畫畫。)
她翻到後面,是溪水,是石頭,是蕨類植物,是蘑菇,是松鼠,是團團蹲在水邊的樣子。每一頁都不一樣,每一頁都是那天下午的某個瞬間。她看了很久,想起在森林裡的那些日子。早上被鳥叫醒,坐在門口吃早餐,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下午在溪邊畫畫,看水,看光,看魚。晚上聽雨,聽風,聽蟲鳴。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趕。不是空,是滿。裡面有好多東西,光,風,水聲,樹葉,都在裡面。
她把速寫本合上,放回去。不是忘記,是收好。以後想看的時候,可以拿出來。以後想回森林的時候,可以開啟。
她又抽出一本速寫本,是最近在畫的。翻開第一頁,是那幅自畫像。畫了好久了,還沒畫完。臉是她的,眼睛是她的,鼻子是她的,嘴巴是她的。但那個狀態,不是每天都有。有時候畫著畫著,就沒了。不是技術的問題,是心的問題。心不在,畫就不在。
她拿起鉛筆,在那張臉上又加了幾筆。眼睛再深一點,嘴角再松一點,臉的線條再柔一點。畫著畫著,那張臉又活了。不是那種刻意的活,是自然的活。她在看自己,自己在看她。
(內心暗語:畫畫的時候,是在跟自己對話。你問自己,你今天是什麼狀態?你在想什麼?你的眼睛裡有光嗎?你的嘴角有笑意嗎?你回答自己,用你的方式。然後畫下來。這就是自畫像。)
她畫了很久,窗外的天全黑了。她放下筆,看著那張臉。不是最好的一張,但是今天的一張。今天的心情,今天的想法,今天的光,都在裡面。
她把速寫本放回去,站起來,在書櫃前站了一會兒。那些書,有的跟了她很久,書頁都黃了,邊角都捲了。有的剛來不久,還是新的,書脊亮亮的。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故事。水彩技法是大二買的,那時候剛開始學水彩,什麼都不會。素描基礎是大一的,老師推薦的書,現在還在看。中國古典園林賞析是這學期買的,因為選了周老師的課。留園是上週寫的作業,寫了好幾天,改了又改。
(內心暗語:這些書,都在這裡了。想看的時候,隨時可以看。畫畫累了,轉頭就能看到它們。它們不說話,但它們在。它們等我。等我去翻,等我去看,等我去想。)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書脊,硬的,軟的,滑的,糙的。每一本都不一樣。她想起在美術館看到的那些石頭。也是硬的,滑的,糙的。但不一樣。石頭是冷的,書是暖的。石頭不說話,書說。石頭等你來,書也等你來。
她正想著,團團走進來了。它跳上書櫃最下面一層,蹲在那裡,看那些書。它看不懂,但它喜歡。它喜歡蹲在高的地方,看低的地方。它喜歡聞那些書頁的味道,舊舊的,香香的。
“你也喜歡書?”她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團團甩了甩尾巴。
她笑了,從書櫃上抽出一本最小的書,是那個速寫本,在森林裡畫的那本。翻開第一頁,給團團看。“這是雨,那天下午下的雨。你在睡覺,不知道。”團團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這是樹,那棵老橡樹。你追過一隻松鼠,沒追上。”團團又看了一眼,打了個哈欠。“這是光,下午的光。你在溪邊喝水,水是涼的。”團團不看了,跳下書櫃,走了。
(內心暗語:它不懂。但沒關係。我記得就夠了。)
她把速寫本放回去,站起來。書櫃還是那個書櫃,書還是那些書。但今晚,它們不一樣了。她看了它們,摸了它們,跟它們說了話。它們也跟她說了。說了什麼?說了很多。但她說不出。不是說不出來,是太多了。
她關掉燈,走出藝術室。團團已經在沙發上盤好了,看到她出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繼續睡。她走過去,在它旁邊坐下,摸摸它的背。它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窗外的路燈亮著,屋裡很安靜。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書,那些畫,那些石頭。它們在說話,她聽不清。但她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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