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裡澆過水，泥土的氣息混著薄荷的清涼慢慢升上來。艾雅琳蹲在檸檬樹旁邊，摘了幾片葉子，聞了聞，清冽的。小番茄又紅了兩顆，她摘下來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丟進嘴裡，燙的——不，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下午，果肉裡還存著白天的熱度。雞毛菜又長高了一截，明天該摘了。
團團跟在腳後跟，踩在被水澆溼的石板路上，東聞西嗅，偶爾停下來打個噴嚏。貓的鼻子靈，泥土裡的氣味於它大概是過於濃烈了。它抬起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抱怨，又像是隻是想知道她還在不在。她伸手摸摸它的頭，它偏過臉蹭她的掌心，又低頭去追一隻從薄荷葉上彈跳起來的螞蚱。螞蚱鑽進草叢，它蹲在邊上等了一會兒，沒等出來，便失了興趣，轉頭邁著那副若無其事的步子往花圃另一頭去了。
（內心暗語：花園收拾完了，天也快黑了。該做晚飯了。夏天，想吃涼的。不是冷盤，是涼粉。滑滑的，冰冰的。吃一碗，就不熱了。）
涼粉是昨天做的，豌豆澱粉和水，一比六。先用一比一調成芡汁，剩下的水燒開，芡汁倒進去，邊倒邊攪。透明瞭，冒泡了，倒進玻璃碗裡放涼，擱進冰箱。今天拿出來，已經凝得透亮，顫巍巍的，像一塊巨大的琥珀。
她用刀切成條，寬窄隨意。刀是陶瓷刀，不沾，切涼粉最合適。刀刃落下去，涼粉微微顫動，分開時斷面光滑，映著廚房頂燈的光。
調一碗料汁。醬油、醋、糖、鹽、蒜末、香油，再加一勺老乾媽——不，今天不放辣椒。嘴裡長了個潰瘍，一碰辣就疼。醋可以提味，醬油給足鹹鮮，糖中和酸。她用筷子蘸了嘗，不夠鹹，再加一勺醬油。有點酸，再加半勺糖。調好了，澆在涼粉上。黃瓜擦絲，嫩綠透亮，水珠沿著絲往下淌。牛肉片是昨天滷的，切成薄片，鋪在碗邊，紋理之間嵌著凍成半透明膠狀的滷汁。花生米幾粒，用刀背拍碎，撒上去。最後點幾滴香油，大功告成。
（內心暗語：夏天，吃涼粉。不是正餐，是點心。餓了就吃，不餓也想吃。吃了，就涼快。涼快了，就不煩。）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罐雪碧，拉開拉環，氣泡滋滋往上冒。倒進玻璃杯裡，冰塊已經化了一些，冰水在杯壁上凝結出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淌。端著涼粉和雪碧走到餐桌前，坐下。陽光已經沒了，天還亮著，灰藍色的。
她開啟平板，點開一集韓劇，是講幾個年輕人在濟州島開民宿的故事。節奏很慢，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就是每天打掃房間、做飯、招呼客人、去海邊散步。拌嘴的時候拌嘴，和好的時候也只是默默遞過去一杯咖啡。她喜歡這種慢。不急，不趕。像她的日子，一天一天，慢慢過。吃一口涼粉，滑溜溜的，酸酸甜甜的，花生碎脆脆的，牛肉片鹹鹹的。喝一口雪碧，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劇裡的人在拌嘴，為了誰洗碗這種小事。吵著吵著又笑了。她也笑了。
團團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旁邊的椅子，端坐著，眼睛盯著螢幕。它看不懂，但光在動，聲音在響，它就陪著。呼嚕聲從喉嚨深處一波一波湧出來，悶悶的，和空調的嗡鳴疊在一起，像兩支不太合拍的樂器各自奏著各自的調。
（內心暗語：吃飯，要配劇。不是非看不可，是習慣。習慣了，就不想改。不改，就舒服。舒服了，吃得就香。）
涼粉吃完了，雪碧也喝完了。碗底剩了一點湯汁，酸酸鹹鹹的，她端起來喝掉了。也不是浪費，是好喝。平板裡的劇還在播，她按了暫停，收拾碗筷。
團團從椅子上跳下來，跟在腳後跟進廚房。她把碗洗了，筷子收了，擦乾淨料理臺。團團蹲在門口，仰頭看她，尾巴在身後盤成一個規整的圓。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問它想玩什麼。它的耳朵轉了轉，往客廳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她跟在它後面走過去，它在貓爬架旁邊停下來，抬頭往上看。她明白了，它想玩那個吊在第二層的毛絨老鼠。
她把老鼠從掛鉤上取下來，老鼠身上帶著一根彈力繩，一拽一拽就會往回縮。團團立刻興奮起來，耳朵向後壓，瞳孔放大了。她在它面前晃了晃老鼠，它的目光緊緊跟著，腦袋隨之左右轉動。她輕輕往前一拋，老鼠飛出去，落在地毯上彈了一下。團團箭一般竄過去，前爪按住老鼠，用嘴叼起來，又甩到一邊，再撲上去，整個身體趴在地上，後腿蹬著地毯，像捕到了一隻真的獵物。她拉了拉彈力繩，老鼠從它爪下溜走，它愣了一下，隨即又撲過去。
（內心暗語：團團，不常玩。不是不想玩，是她沒空。有空了，就陪它玩。陪它玩，它開心。它開心，她就開心。）
團團玩累了，趴在地毯上喘氣，舌頭伸出來，溼溼的，鼻頭上還掛著一粒水珠。她走過去蹲在它旁邊，它把頭歪過來枕在她的拖鞋上，閉著眼，呼嚕聲重新響起來。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在夜色裡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今晚天氣不錯，不熱，有風。她換上一雙帆布鞋，拿上手機和鑰匙，推開門。團團在門口站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跟出來。外面是屬於人的世界，太大了，聲音太多了，它不習慣。它轉過身，走回屋裡，在玄關蹲下，目送她。
（內心暗語：消食，最好的辦法是走路。不是快走，是慢走。慢慢走，不急。走快了，胃不舒服。慢慢走，就走不累。）
走進小區花園，石板路彎彎曲曲。兩邊的路燈不算亮，剛好能看清路面。樹影投在地上，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活的。有人在慢跑，戴著耳機，從身邊經過時帶起一小陣風；有人牽著狗迎面走來，小狗在她腳邊聞了聞又走了；還有幾個小孩在滑滑梯，笑聲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她走得很慢，不急。路邊的花開了，粉的白的黃的。她叫不出名字，但好看。風吹過來，花瓣輕輕顫動，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湊近聞了聞，有香，淡淡的。
花園的盡頭有一個小池塘，水不深，養著幾尾錦鯉，紅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她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魚在水裡遊，慢悠悠的，不急。尾巴擺動，水波盪漾，一圈一圈擴散，碰到池壁又蕩回來。路燈的光落進水裡，被波紋揉碎，變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動的金斑。錦鯉從金斑下面游過去，身上像鍍了一層流動的亮漆。
（內心暗語：魚，不趕時間。餓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焦慮，不內耗。人做不到，但可以學。學一點，就輕鬆一點。學不會，也沒關係。知道可以學，就夠了。）
池邊的長椅空著。她走過去坐下，椅子是木質的，被夜風吹得涼絲絲的，坐上去很舒服。抬頭看天，星星出來了。不多，但亮，一顆一顆嵌在深藍色的夜幕上，像被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鑽石。她認出北極星，又順著找到了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方，穩穩當當，千年萬年。團團不在，沒有人蹭她的腿，沒有毛茸茸的溫度從腳踝處漫上來。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讓夜風從指縫間穿過去。
風吹過臉頰，涼涼的，帶著水的溼氣，池塘那邊吹過來的。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是想什麼，是感受。感受風，感受涼，感受夜。
（內心暗語：夏天，晚上散步，最舒服。不熱，不冷。剛好。剛好，就好。）
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石板路還是彎彎曲曲的，樹影還是晃動的，路燈還是亮的。走慢一點，就能多待一會兒。多待一會兒，就晚一點回家。晚一點回家，夜就短了。夜短了，白天就長了。
推開門，團團蹲在玄關，仰頭看著她，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它沒有蹭過來，也沒有叫，只是確認她回來了，然後轉身慢悠悠地走回沙發上，在它慣常的位置盤好。換了鞋，把毛絨拖鞋對齊了擺進鞋櫃，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團團靠過來，把頭擱在她腿上。她伸手摸摸它的頭，它輕輕蹭她。
（內心暗語：回來了。家，還是家。貓，還是貓。人，還是人。什麼都沒變，但什麼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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