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西邊斜照進來,落在二樓的露臺上。艾雅琳推開玻璃門,熱浪撲面而來,但比正午好多了——至少有一陣一陣的風。露臺不大,鋪著防腐木地板,角落擺著幾盆綠植,薄荷、迷迭香、還有一盆小小的茉莉,白色花苞鼓鼓的,像隨時要炸開。露臺中央是一張小圓桌,白色鑄鐵的,鏤空花紋,配兩把同款椅子。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幾天沒上來坐了。她放下托盤,用溼布擦了一遍,擦完桌面亮亮的,映著天空的顏色。托盤裡放著紅茶壺、玻璃杯、一小碟冰鎮糯米糰,還有一小碗蜂蜜。
(內心暗語:露臺,好久沒來了。不是不想來,是太熱。傍晚就好,有風。風就不熱,不熱就想來。來了,就不想走。)
她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把腿伸直。腳搭在桌腿的橫杆上,舒展開來。倒了一杯紅茶,茶湯琥珀色,熱氣嫋嫋。加了幾塊冰,加了一勺蜂蜜。用長柄勺攪了攪,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的澀和蜂蜜的甜在舌尖融合,薄荷的清涼從杯底浮上來。是剛才摘的,揉碎了放進茶裡,葉子沉在杯底,綠綠的,像小小的水草。她靠回椅背,看著遠處。天空是淺藍色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被風吹散的。城市的輪廓在天邊起伏,高樓矮房,層層疊疊。知了還在叫,但不像正午那麼密了,有一聲沒一聲的,像一個人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她開啟那盒糯米糰,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六個胖乎乎的糰子,白的、粉的、綠的、黃的、棕的。拿起一個棕色的,巧克力的。咬一口,外皮軟糯,韌韌的,有嚼勁。巧克力內餡濃稠微苦,沒有工業代可可脂那種蠟質感,是真正的黑巧。再吃一個粉色的,草莓的,外皮用草莓汁和的粉,內餡酸甜,能吃到細碎的草莓果肉。再吃一個白色的,香草的,外皮沒染色,內餡就是香草奶油,滑溜溜的,甜而不膩。三個糰子下肚,喝了半杯茶。再吃下去肚子要撐了,剩下的三個放回冰箱,明天再吃。
(內心暗話:糯米糰,要慢慢吃。一口一個,吃不出味道。細細嚼,糯米的香,餡的甜,才能嚐出來。吃快了,就浪費了。)
團團在露臺門口蹲著,一隻爪子伸在門檻外面,一隻在裡面,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踏進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地板。她朝它招招手,它試探著伸出前爪碰了碰地面,燙,縮了回去。又試了一次,又縮了回去。她站起來走過去,把它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它不掙扎,很快就盤成一團,呼嚕聲從肚子底下傳出來,混著風聲和蟬鳴,變成一段沒有曲譜的合奏。
茶喝了一半,冰化了,茶湯淡了一些。她靠著椅背,看著遠處的天,想著接下來的暑假。工作室收拾好了,書房也收拾好了。但收拾好,只是開始。接下來,要做什麼?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涼了,薄荷的清涼更明顯了。
自媒體號,之前為了期末考試,停更了快一個月。一個月,不長不短。但粉絲掉了不少,留言也少了。她偶爾登入看看,還有人問怎麼不更新了,還有人問身體好嗎,還有人問還回來嗎。她沒回復,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說了不更新,就真的不更了。怕說了會更新,又做不到。
(內心暗語:停更,是暫時的。不是不做了,是忙不過來。期末考完,暑假來了,有時間了。該復更了。不能拖,越拖越不想做。不想做,就真的不做了。不能這樣。做,就要做下去。)
她想了想,暑假要做的事還不少。微縮模型還差一點收尾,趁這幾天把它徹底做完,拖了太久了,不能讓它跨到下學期去。水彩也要多畫幾幅,顏料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用掉。刺繡、手串、香薰蠟燭,都是上學期開了頭沒做完的,暑假正好一個個收尾。每天學英語也不能停,開學就要考六級了。計算機的題也要繼續刷,下學期還想考個二級。
至於自媒體號,她翻出手機看了看評論區,置頂的那條評論一直沒回,是一個老粉問的:“博主還回來嗎?很喜歡你的手工影片。”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遍。最後只打了一個“回”字,點了傳送。不是敷衍,是承諾。承諾給自己,也給別人。既然要復更,就不能再拖。好好休息三天,調整一下節奏。三天後,開始。不一定要每天更新,但每週至少兩三次,保持穩定的頻率。內容也要用心,不能湊數,不能敷衍。敷衍了,自己也知道,別人也能看出來。看出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散了。散了,就聚不回來了。
(內心暗語:三天,夠了。休息好了,就有精神。有精神了,就能做。能做了,就要做好。做好,才不辜負自己。不辜負自己,就不後悔。)
三天,不長不短。第一天,徹底放鬆,什麼都不做。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追追劇,發發呆。不學習,不工作,不想事。第二天,整理素材,把之前拍的照片、影片過一遍,挑能用的出來。寫下週的拍攝計劃,列出清單,材料、工具、步驟。準備好,就不慌。第三天,試拍一段。不做完整的,試一試光線、角度、聲音。哪裡不對調整哪裡,這樣正式拍的時候才不手忙腳亂。三天後,正式復更。復更第一期的內容,她已經想好了——夏季甜品製作,正好應季。
(內心暗語:三天,計劃好了。不急,慢慢來。一天做一件事,不急不趕。做完了,就放下。做不完,明天繼續。)
太陽開始西斜了。露臺上的陰影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她坐的位置從被陽光半曬變成了全陰。天色從淺藍變成淡金,雲也變了,不再是,變成了薄紗,一絲一絲的,像是被風吹散又被光粘住的蛛絲。
茶喝完了,糰子也吃完了。杯底剩了一片薄荷葉,沉在琥珀色的茶漬裡。團團還在她腿上,已經睡著了,尾巴從她膝蓋垂下去,末端輕輕晃動,不知在追逐夢裡什麼。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抱著團團,拿著托盤,走回屋裡。團團被驚動,睜開眼,看到是熟悉的天花板,又閉上。露臺的門關上了,風被隔在外面,蟬聲小了一些。
(內心暗語:三天後,就是新的開始。不是重新開始,是繼續。繼續做喜歡的事,繼續過喜歡的日子。暑假還長,慢慢來。)
走進廚房,把杯碟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托盤放回櫃子,蜂蜜罐擰緊瓶蓋放回冰箱。剩下的糯米糰還在冷凍室裡,凍得硬邦邦的,下回拿出來要等它回軟再吃。冰箱門關上,製冷機重新嗡嗡運轉起來。團團被吵醒了,掙了一下想下地。她彎腰放它下來,它踩著柔軟的貓步,頭也不回地往客廳走了。大概是去飄窗上挑一個最好的位置等落日。
太陽快落山了。橘紅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落在沙發上,落在那隻剛被收拾好的茶几上。她靠著抱枕,閉著眼。不是困,是累。累也不累,是充實。充實了,就不累。三天後,就要開始忙了。但現在,先休息。不休息,怎麼忙?忙了,又怎麼休息?反反覆覆,就是日子。
(內心暗語:夜生活,還沒開始。不急,慢慢來。先躺一會兒,等天黑。天黑了,燈亮了,夜就開始了。)
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從橘紅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灰藍。燈亮了,一盞,兩盞,三盞。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夜,來了。她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溫水,不燙不涼。端著水杯,走回沙發上坐下。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