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不是白天那種細細密密的沙沙聲，是嘩嘩的，急急的，砸在遮雨棚上，砸在空調外機上，砸在窗戶玻璃上。艾雅琳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路燈的光暈裡，雨絲斜斜地飄，密得像一匹織不完的布。花園裡的薄荷被雨打得東倒西歪，雞毛菜趴了窩，小番茄的枝條在風裡亂晃。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手工室。
開燈，燈光亮起來，照在工作臺上，照在架子上，照在那幅沒畫完的油畫上。她走過去，把油畫翻過來，面朝牆放著。不想畫了。不是畫不下去，是今晚不想畫。今晚，想做點別的。
（內心暗語：夜晚，是探索的時間。白天太亮，心不靜。晚上暗了，心就靜了。靜了，就能想，能做。不是做新的，是想舊的。舊的，想升級。）
微縮模型，做了好幾年。從最簡單的紙盒房子，到現在的三層獨棟。每一個都費了很多心思，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不好看，是沒靈魂。房子是空的，沒有人住。她想要有人住。人從哪裡來？娃娃。
她走到架子前，拿下那個紙盒。裡面裝著幾個娃娃，是她小時候玩的。布做的，棉花填充，有的衣服脫線了，有的頭髮打結了，有的臉上的表情都模糊了。她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桌上。最大的那個，金髮，藍眼睛，穿著粉色的裙子，裙子髒了，鞋也丟了一隻。最小的那個，只有巴掌大，紅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臉上的雀斑是用圓珠筆點上去的，已經褪色了。還有一個，穿著和服，藏藍色的底，白色的花，腰帶是紅色的。和服是她自己做的，用一塊舊布頭，針腳歪歪扭扭，但穿上去剛好。她拿起那個穿和服的娃娃，看了很久。
（內心暗語：娃娃，是小時候的陪伴。長大了，就把她們收起來了。不是不喜歡了，是沒時間玩了。現在有時間了，該讓她們出來了。）
她決定升級娃娃。不是買新的，是把舊的改一改。金髮那個，裙子髒了，換一條。她有碎花布，白底粉花，小小的，很可愛。鞋丟了一隻，再做一雙。用皮料剪，兩片，縫起來，翻過來，穿上。頭髮打結了，用梳子慢慢梳開。梳不開的，剪掉。臉上的表情模糊了，用丙烯顏料重新畫。眉毛細一點，嘴角翹一點，臉頰加一點腮紅。穿和服的，衣服舊了，做一件新的。用藏藍色的布，白花，紅腰帶。她做過一次，再做不難。最小的那個，紅頭髮，綠眼睛，雀斑褪色了，用細筆點上去。一針一針繡出眉眼的弧度，丙烯畫眼眶裡的高光。
（內心暗語：升級娃娃，是做手術。不是大手術，是微調。調好了，就活了。活了，就能住進房子裡。房子就不再是空的了。）
她拿起金髮娃娃，用梳子慢慢梳她的頭髮。頭髮很細，很軟，纏在一起。她從髮梢開始，一點一點梳。梳不通的地方，用手慢慢撕開。不著急。梳了快半個小時，頭髮梳通了。雖然掉了很多，但剩下的順滑了。她用橡皮筋紮了兩個辮子，垂在耳邊。
翻出碎花布，剪了一條裙子。款式簡單，娃娃穿，不用太複雜。兩片布，正面一片，背面一片，縫起來，留出領口和袖口。裙襬不用收邊，碎花布不散線。翻過來，穿上。裙子剛好蓋住膝蓋，露出一截小腿。用紅色絲帶在腰間繫一個蝴蝶結，裙襬蓬鬆，轉一圈，微微飄起來。
（內心暗語：娃娃不急。慢慢改，一個一個來。改好了，就住進去。住進去，房子就有人氣了。）
她拿起那個三層獨棟的微縮模型，放在工作臺上。外觀已經做好了，白色的牆，深灰色的瓦，深棕色的門窗。還差內飾。她決定內飾也做出來，一樣一樣做。先從客廳開始。沙發，茶几，電視櫃，地毯，抱枕，書，多肉。她一樣一樣做，不急。
沙發的骨架用泡沫板切，兩塊，一塊做靠背，一塊做坐墊。用白乳膠粘在一起，等幹。幹了，包海綿。海綿剪薄薄一層，用膠水固定在骨架上。再包布。布是淺灰色的，棉麻材質，粗粗的。她把布裁好，用針線縫。縫得不直，拆了重縫。縫了三次，才滿意。
（內心暗語：微縮模型，是造房子。不是真的造，是用手造。造好了，就住在裡面。不是她住，是娃娃住。她們住，她看。看，也開心。）
茶几用木條拼。四根桌腿，一根桌面。桌腿用砂紙打磨光滑，塗木蠟油。桌面用膠水固定在桌腿上，等幹。幹之前用直角尺校正，保證桌面不歪。歪了放杯子會滑。書用卡紙折。一頁一頁疊起來，膠水粘住書脊，彩紙包封面。封面上寫了書名，用極細的勾線筆。寫的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書頁不寫字，空白的。沒關係，書只是擺在那裡，沒人會翻開看。
抱枕用布縫，塞棉花。墨綠的，薑黃的，米白的。縫了三個，摞在沙發上。多肉用粘土捏，綠色加一點藍，搓成小水滴。一片一片粘在一起，底部用棕色粘土做盆。盆底畫了小小的排水孔。
客廳做好了。她把娃娃放進去，坐在沙發上。金髮娃娃靠著抱枕，手裡拿著那本《挪威的森林》。穿和服的娃娃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最小的那個蹲在地上，摸多肉。她退後看，笑了。
（內心暗語：組合，是讓娃娃住進房子裡。不是隨便放，是放對位置。放在客廳，就坐著。放在廚房，就做飯。放在臥室，就睡覺。放對了，房子就活了。）
她拿出那個紙盒，裡面還有幾個娃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西裝的，戴眼鏡的，抱嬰兒的，拄柺杖的。她把它們也拿出來，擺在桌上。決定做更多房間。廚房，臥室，書房，浴室。每一間都有人住，每一間都有故事。
廚房裡，金髮娃娃在做飯。灶臺上放著一口搪瓷鍋，鍋裡燉著湯。她用小木珠做鍋體，用粘土捏鍋蓋，用丙烯畫藍色的小花。湯是橙色的，混了顏料的樹脂，半透明，看上去還在冒熱氣。廚房的檯面上還放著切了一半的番茄、一把木柄的廚刀、兩隻疊在一起的白色瓷碗。穿和服的娃娃在洗碗，水龍頭開著水，水池裡漂著幾片菜葉。
（內心暗語：廚房，是家的中心。有火，有鍋，有菜，有人。火是暖的，鍋是熱的，菜是香的，人是忙的。忙，但開心。開心，就不累。）
臥室裡，戴眼鏡的男娃娃在看報，報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鉛字，頭條寫著“今日晴”。最小的那個娃娃在床上睡覺，被子蓋到下巴，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童話書。床頭櫃上擱著一盞小檯燈，黃銅色的燈罩微微歪著，光線剛好照在書的最後一頁。穿西裝的娃娃坐在床邊，撫摸著最小的那個的頭，他該去上班了，但捨不得走。他在床頭櫃上留了一張紙條，用極細的簽字筆寫，字跡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晚上見”三個字。
她決定做一個娃娃世界。不是一棟房子，是好幾棟。有街道，有商店，有公園，有學校。娃娃住在房子裡，也出門。他們去商店買東西，去公園散步，去學校上課。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故事。她把想法寫在速寫本上，寫了好幾頁。畫了草圖，標了尺寸。需要的材料和工具，也列了清單。
（內心暗語：娃娃世界，是她的世界。她創造它，也住在裡面。不是用身體，是用心。心在裡面，人也在裡面。不是逃避，是建造。建造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住在裡面，就不想出來。）
她看了看時間，快十一點了。雨還下，嘩嘩的。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脖子酸，手腕也酸。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工作臺，蹲在那幾個娃娃旁邊，歪著頭看。它不懂，但它好奇。它伸出爪子，撥了一下最小的那個娃娃。她趕緊把娃娃搶過來。“別搗亂。”團團縮回爪子，甩了甩尾巴，跳下工作臺，走了。它不感興趣了，它只是路過。
她開始收拾東西。做完的放進盒子，沒做完的放在工作臺上。工具歸位，膠水蓋緊，剪刀合上。垃圾扔進垃圾桶，碎布頭、木屑、紙邊。吸塵器吸了一遍地面，把掉落的線頭和麵包糠一樣碎的麵包糠吸走。手工室恢復了整潔。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展櫃裡的微縮模型和娃娃靜靜地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金髮娃娃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書。穿和服的娃娃還在喝茶。最小的那個蹲在地上摸多肉。穿西裝的娃娃已經走開了，紙條還留在床頭櫃上。這個夜晚，這座紙上的城市活了一次。
（內心暗語：收拾好了，該睡了。明天繼續。不是繼續做，是繼續想。想好了，再做。不急。暑假還長。）
她走進臥室，換了睡衣，躺進被窩。團團跳上床，在她旁邊盤好，發出輕輕的呼嚕聲。雨聲從窗縫滲進來，嘩嘩的，不急。不是急雨，是慢雨。慢慢下，下很久。她閉著眼，聽著雨聲。雨聲遠了，又近了。大了，又小了。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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