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天亮得比前幾天早，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艾雅琳的臉上。她睜開眼，沒有賴床，而是直接坐了起來。昨晚夢到那些娃娃，她們住在她做的房子裡，過著自己的日子。她想去看看她們，但她們不在。她們在她的夢裡，在更深處，沉在意識的井底，需要等她自己沉下去才能遇見。團團還蜷在腳邊，被她的大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出去晨練，”她伸手摸摸團團的肚子，“你在家看家。”團團甩了尾巴，把臉埋進爪子裡，繼續睡。
她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的，不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花園裡的薄荷被昨天的雨洗過，綠得發亮。雞毛菜也精神了，小番茄又紅了幾顆。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有花香的味道，還有雨後的清爽。她轉身去洗漱。
（內心暗語：雨停了，該出去走走了。不是散步，是晨練。跑一跑，動一動。幾天沒出門，骨頭都硬了。不是老，是懶。懶了，就不想動。不想動，就更懶。不能懶，要動。）
她換好運動服，一件灰色的速幹T恤，一條黑色的瑜伽褲，一雙輕便的跑鞋，已經穿得很合腳了。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脖子散熱。又從抽屜裡翻出一頂白色的棒球帽戴上。對著鏡子看了看，氣色還行，眼睛清亮。走到玄關換鞋，團團蹲在鞋櫃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我出去跑步，你在家看家。”團團甩了尾巴。推開門，走進清晨的陽光裡。
（內心暗語：晨練，不用太久。二十分鐘，夠了。太久會累，累了就不想動。不想動，明天就不想跑。明天不跑，後天就更不想跑。所以不能累，要剛好。）
外面的空氣涼涼的，但不冷。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青草、露水和早餐店香味的空氣，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她開始慢跑。沿著小區的小路，不急。一開始，呼吸有點喘。跑了幾分鐘，順了。腿有點酸，但不影響。路邊的花開了，粉的白的黃的，蜜蜂在花間忙碌。她跑過去，花在風裡輕輕晃。不是向她招手，是自己在搖。她跑過那面爬滿爬山虎的牆，葉子被雨洗過，綠得發亮，葉尖還掛著水珠，跑過的風把水珠震落，砸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跑過那家老式理髮店，門口的紅白藍燈柱還在慢悠悠地轉著。還沒開門，老師傅大概還在吃早飯。跑過那個小公園，有人在晨跑，有人在打太極，有人牽著狗慢慢走。草坪上的花謝了很多，但葉子更綠了。
跑了十幾分鍾，停下來。不是累了，是到了。公園深處有一條小路，兩邊都是樹，很安靜。她開始慢走，平復呼吸。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鳥叫，一聲兩聲。她走了幾分鐘，又開始跑，原路返回。跑過那家理髮店，跑過那面爬滿爬山虎的牆，跑過小區的大門。到家門口，停下，呼吸有點急，但不是很累。
（內心暗語：晨練，出汗了。舒服。不是累，是通透。通了，就不堵。不堵，就不煩。不煩，就開心。）
推開門，團團還在鞋櫃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回來了，”她喘著氣說，彎腰摸摸它的頭，“出了一身汗。”它聞了聞她伸過去的手，歪了一下頭——大概是在辨識這個帶著汗味和青草氣息的人是不是還是早上出門的那一個。她走進浴室，開啟花灑。熱水衝下來，汗水被沖走，疲憊也被沖走。她閉著眼，讓水流滑過皮膚，那種溫暖讓人舒服。洗完，換上乾淨的家居服，一件舊舊的燕麥色開衫，一條淺灰色的寬鬆針織褲。頭髮吹乾，鬆鬆地披著。
（內心暗語：跑完步，洗個澡，最舒服。不是乾淨，是清爽。清爽了，就有精神。有精神了，就能學習。）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兩片全麥麵包烤得金黃，抹上花生醬，厚厚一層，花生醬裡有碎顆粒，嚼起來有堅果的油香。一杯熱牛奶，加了一勺蜂蜜，蜜是前陣子林嘉柔從老家帶回來的，結晶了，舀出來是一坨，要在牛奶裡攪很久才能化開。一個煎蛋，邊緣焦脆，蛋黃流心。端著托盤走到餐桌前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食物上，每一樣都照得格外誘人。她慢慢地吃，一口麵包，一口牛奶，一口蛋。今天的晨跑讓她胃口比前幾天好，麵包吃完又添了半片。團團蹲在旁邊的椅子上仰頭看著她，她把蛋白邊角吹涼了遞過去，它叼著跳下椅子，趴在地上慢慢嚼。
（內心暗語：早餐，要慢慢吃。吃快了，胃不舒服。不舒服，就學不進去。學不進去，就煩。煩了，就不想學。不想學，就躺著。躺著，就浪費了。）
吃完早餐，她把碗收進洗碗機，擦了擦桌。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暖洋洋的。她拿出英語課本，翻開。今天要學定語從句，關係代詞，關係副詞。她看了一遍，有點忘了。再看一遍，想起來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表格。一目瞭然。
（內心暗語：學習，要趁早。腦子清醒，記得住。記不住，就多看幾遍。看多了，就記住了。記住，就是自己的。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背了單詞，做了閱讀。閱讀理解，兩篇，四十分鐘。第一篇講人工智慧的發展，生詞不多，但句子長。讀一遍，沒懂。再讀一遍，半懂。第三遍，結合上下文猜，懂了。做題，五道對了四道。比以前好。第二篇講環境保護，生詞多，但句子短。讀一遍，半懂。再讀一遍，懂了。做題，五道對了四道。做完閱讀做翻譯，中譯英，五個句子。翻譯是最怕的，單詞不認識，語法不確定，句式不會用。硬著頭皮寫，寫完對照答案，改了好幾處。不是不會，是粗心。冠詞漏了，單複數錯了，時態不對。她把錯題抄在筆記本上，用紅筆標出易錯點。
（內心暗語：翻譯，考的是細。不細，就會錯。錯了，就扣分。扣分，就不及格。不及格，就要重考。重考，就浪費時間。所以不能錯。）
英語學完了，開始學計算機。今天學Excel，資料透視表。跟著影片一步一步操作。選資料區域，插入資料透視表，拖拽欄位到行、列、值區域。試了好幾次，終於做對了。把銷售額按地區和產品分類彙總，一目瞭然。她對著螢幕，把每一步操作截圖存下來，在旁邊用紅筆標註了關鍵選項的位置。做了一套選擇題，五十道，四十分鐘。有些題目很眼熟，她選得很順。做完對答案，正確率百分之八十三。
（內心暗語：計算機，是死東西。你對它錯，它就錯。你對它對，它就對。沒有中間地帶。學計算機，就是學規則。規則懂了，就會了。不急，慢慢來。）
快十二點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陽光很烈，薄荷被曬得有點蔫，雞毛菜也低著頭。小番茄又紅了幾顆，她數了數，五顆。昨天還只有兩顆，今天又多了一顆。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廚房做午飯。簡單一點，煮碗麵。水燒開，面放進去，加幾片青菜，打個蛋。面是細的，湯是清的，菜是綠的，蛋黃是流心的。她端著碗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地吃。團團又來了，蹲在旁邊仰頭看著。把蛋白邊角夾給它，它叼著跑了。
（內心暗語：午飯，簡單。不餓，也不撐。剛好。剛好，就舒服。舒服了，就能做別的事。）
吃完麵，把碗收進洗碗機。她坐在沙發上，靠著抱枕。窗外的陽光很烈，但屋裡涼快。空調開著，二十六度。團團跳上來在她旁邊盤好。她閉著眼，想下午做什麼。創意類工作。不是學習，不是考試，是想。是想怎麼做，不是做什麼。
（內心暗語：下午，要做創意。不是動手，是動腦。想好了，再動手。不想，就做。做了，可能就廢了。廢了，就不想做了。不想做，就拖著。拖著，就忘了。忘了，就白想了。）
微縮模型，娃娃世界，組合。要外觀也要內飾，要做舊，要生活感。她翻開速寫本，畫了幾筆。不是設計圖，是想法。畫得很潦草，但那個感覺在。街道是彎的，不是直的。房子是擠的，不是散的。商店在街角，學校在街尾，公園在中間。她畫了又改，改完又畫，不厭其煩。不急，慢慢想。想好了，再做。做不好，重來。重來，也是做。做了，就是進步。團團在她腿上睡著了，呼嚕聲輕輕的，和空調的嗡鳴混在一起。她放下鉛筆，摸了摸它的頭，它蹭了蹭她的手。
（內心暗語：下午，是自由的。不用按時做事，不用按計劃做事。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做不完，明天做。明天做不完，後天做。暑假還長。）
太陽開始西斜。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花園裡，薄荷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雞毛菜在夕陽裡泛著金光。小番茄又紅了一顆，她沒摘，讓它再紅一點。明天，也許就能吃了。她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雲。不是白的，是橘紅的。一片一片，像魚鱗。明天會是個好天氣，也許不。不管好不好，她都在這裡。在窗邊，在陽光下，在自己的時間裡。
（內心暗語：一天，快結束了。不是白過的。學了，練了，想了。累了，也不累。是充實。充實了，就不後悔。不後悔，就好。）
她轉身去廚房，做晚飯。雨後的第一天，要好好吃一頓。冰箱裡的食材，湊合一頓，但用心做，就是大餐。廚房窗外，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裡。番茄炒蛋，綠的蔥，黃的蛋，紅的番茄。紫菜蛋花湯，紫菜漂在湯麵上，蛋花散開，像撕碎的雲。團團蹲在廚房門口等著她開飯。油鍋滋啦一聲，夕陽的最後一線光收回山後。這一天，就要過去了。她端起兩盤菜走向餐桌，身後的影子被暖光燈拉得好長，一直拖到廚房的門口。團團踩著那道影子跟了上來。尾巴豎直，末梢輕輕晃著，像是在丈量這一天的長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