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還沒響，艾雅琳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今天要去林薇家吃海鮮，要早點起，不能遲到。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她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團團還蜷在腳邊，被她的大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去林薇家吃海鮮，”她伸手摸摸團團的肚子，“你在家看家。給你留了貓糧和水。”團團甩了尾巴，把臉埋進爪子裡，繼續睡。
她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溫溫的，不涼。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花園裡的薄荷被曬得有點蔫，雞毛菜也低著頭。小番茄又紅了幾顆，昨天數過，六顆。今天，也許又紅了一顆。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內心暗語：夏天，要早起。晚了，太陽就毒了。毒了，就不想出門。不出門，就吃不到海鮮。吃不到，就不開心。所以不能晚。）
洗完臉，她站在衣帽間裡，開始挑選今天的衣服。今天要去林薇家，不能穿得太隨便，也不能太隆重。從架子上抽出一件連體無袖牛仔裙，深藍色的，面料薄薄的，很透氣。外面套一件白色短袖外套，棉質的，薄薄的，不熱。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已經穿得很合腳了。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脖子散熱。又從抽屜裡翻出那頂淺駝色的漁夫帽戴上。對著鏡子看了看，氣色不錯，眼睛清亮。
（內心暗語：穿衣服，要舒服。不舒服，就不想動。不想動，就坐著。坐著，也吃不了海鮮。所以不能穿太緊，也不能穿太鬆。剛好，最好。）
她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做好的冰沙。芒果的，草莓的，藍莓的。裝在玻璃罐裡，蓋緊蓋子，放進行動式保冷箱。保冷箱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裡面已經放了冰袋，凍了一夜，硬邦邦的。又切了一些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龍果，裝在保鮮盒裡，也放進保冷箱。團團的食物也準備好了，一碗貓糧，一碗水，還有一個罐頭，等她走了再開，怕她不在的時候餓。她把罐頭放在地上，用開罐器撬開一條縫，沒全開，怕招螞蟻。
（內心暗語：冰沙，要冰。不冰，不好喝。冰了，就是夏天。夏天，就該喝冰沙。不是渴，是想涼。涼了，就不熱。不熱，就開心。）
她把保冷箱搬到車上，放在後座。又檢查了一遍，冰沙，水果，鑰匙，手機，錢包。都齊了。開車，出發。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手上，亮得刺眼。她拉下遮陽板，戴上墨鏡。不急，慢慢開。路上的車不多，週末的早晨，大部分人還在睡覺。她開得不快，一邊開一邊聽音樂。電臺裡放著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聲音沙沙的，像在耳邊低語。她跟著哼了幾句，不記得歌詞，只記得調子。
（內心暗語：開車，要慢。快了，不安全。安全，比什麼都重要。不是怕，是小心。小心了，就不怕。）
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林薇家的公寓大樓。門口有保安，她搖下車窗，說了林薇家的門牌號。保安查了登記，抬杆讓她進去。她把車開到地下停車場，找了個空位停下。保冷箱有點沉，她雙手拎著，背上還揹著一個帆布包。電梯裡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她按了樓層，電梯緩緩上升。門開了，走廊裡鋪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她走到林薇家門前，按了門鈴。
（內心暗語：到了。林薇家，來過好多次了。每次來，都很開心。不是因為她家好，是因為她人好。人好了，什麼都好。）
門開了。林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一條灰色的運動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有妝。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來很累。她看到艾雅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不是不開心，是累。她用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個笑容在她臉上只停留了一秒就鬆掉了。
“琳琳，你終於來了。”聲音有點啞，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醒。
“怎麼了？”艾雅琳走進去，換鞋。保冷箱放在玄關，先不往廚房拎。
林薇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嘆了口氣。“我媽本來會準備一切的，哪曉得她臨時有事，要出差。早上六點的飛機，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海鮮倒是買了，放在廚房裡，一大堆，螃蟹、蝦、鮑魚、扇貝、石斑魚。但都沒處理。我想自己試試，結果……手忙腳亂的。”她說著說著，眼眶有點紅。“螃蟹到處爬，蝦蹦了一地，鮑魚吸在盆子上摳不下來，石斑魚還在水池裡遊。我拿著剪刀站在廚房裡，不知道從哪下手。然後就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是難過，是急。急你們來，沒飯吃。”
（內心暗語：林薇，是獨生女。從小被媽媽照顧得很好，不太會做家務。不是不會，是沒學過。沒學過，就不會。不會，就慌。慌了，就哭。哭了，就好了。）
艾雅琳笑了。“沒事，我幫你。”她走過去，拍了拍林薇的肩膀。林薇抬起頭，眼睛紅了，但笑了。“你真是我的救星。”她拉著艾雅琳的手，走進廚房。
廚房裡一片狼藉。水槽裡，蝦在蹦，水花四濺。螃蟹在料理臺上爬，有一隻已經爬到砧板邊緣，鉗子懸在空中。鮑魚吸在盆子內壁上，緊緊貼著，像生了根。扇貝泡在水裡，殼一張一合，吐著細小的氣泡。水池裡，一條石斑魚在遊，黑色的背鰭露出水面，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地上還有水漬，幾片菜葉散落在地磚上，還有一隻蝦躺在冰箱旁邊的地縫裡，尾巴還在微微彈動。
（內心暗語：海鮮，是活的。活的，就不容易處理。不是怕，是它們也會掙扎。掙扎了，就會亂。亂了，就不好收拾。收拾好了，就好了。）
艾雅琳繫上圍裙，開始分配任務。“你先燒一大鍋水，等會兒蒸海鮮用。”林薇點頭，去接水。艾雅琳走到水槽邊，看了看那些蝦。蝦還在蹦，她用漏勺撈起來，放進一個大盆裡。盆裡加了冰，蝦很快安靜了。不蹦了，不是死了，是凍暈了。她用剪刀剪掉蝦鬚和蝦槍，從背部第二節挑出蝦線。動作很快，很熟練。林薇在旁邊看呆了。
“你怎麼這麼熟練？”“在家經常做，做多了就會了。”艾雅琳說完，又拿起一隻蝦，繼續處理。蝦線挑出來，黑黑的，細細的。扔進垃圾桶，蝦放進另一個盆裡，用清水泡著。
（內心暗語：蝦線，要挑。不挑，吃起來有沙。有沙，就不舒服。不舒服，就不想吃。不想吃，就浪費。所以不能偷懶。）
處理完蝦，開始處理螃蟹。螃蟹還在爬，她用筷子夾住蟹殼，不讓它動。翻開蟹臍，用刷子刷乾淨。蟹殼上的泥也要刷，刷不掉的地方用指甲摳。林薇拿了一個大蒸鍋，加了一鍋水，放在灶上燒。
螃蟹刷好了，用繩子綁住蟹鉗，一隻一隻碼在蒸屜裡。石斑魚還在水池裡遊，她伸手去抓，魚滑溜溜的，抓了好幾次才抓住。用刀背拍暈，刮鱗，去腮，剖腹，掏內臟。林薇在旁邊看著，捂住了眼睛。“我不敢看。”艾雅琳說沒事，已經死了，不疼。魚處理好了，沖洗乾淨，在魚身兩側劃幾刀，塞薑片。石斑魚的鱗片很細，刮的時候飛得到處都是，有幾片粘在林薇的黑色T恤上，亮閃閃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月光。鮑魚用勺子挖出來，去內臟，刷洗裙邊。扇貝撬開，去掉黑色的沙袋，裙邊留著，黃色的膏也留著。艾雅琳一樣一樣處理，不急。她做飯的時候，心是靜的。靜了，手就穩。穩了，就不會切到手。
孫婷和趙致遠也來了。門鈴響的時候，林薇去開門，她們看到廚房裡的陣仗，也愣了一下。“哇，這麼多海鮮！”孫婷驚歎。“還好琳琳來了，不然我們都吃不上。”林薇笑著說。
“我們也來幫忙。”趙致遠繫上圍裙。艾雅琳說蝦已經處理好了，你們幫忙切薑絲、蒜末、蔥花。孫婷負責切，趙致遠負責擺盤。鮑魚放回殼裡，上面鋪粉絲和蒜蓉。扇貝也一樣，粉絲、蒜蓉、一點點剁椒。螃蟹碼在蒸屜裡，殼朝下，肚臍朝上。石斑魚擺在盤子裡，肚子裡塞蔥結，身上鋪薑片。蝦分成兩半，一半做白灼，一半做蒜蓉開背蝦。白灼的蝦不處理了，直接下鍋；蒜蓉開背的已經劈好，擺在盤子裡，淋上蒜蓉醬。
林薇燒了一大鍋水，蒸汽騰騰。鍋裡的水滾了，咕嘟咕嘟冒泡。她先把螃蟹放進去，蓋蓋。螃蟹蒸十五分鐘。再放石斑魚，魚在另一個鍋裡，也蒸十五分鐘。鮑魚和扇貝要分開蒸，火候不同。艾雅琳怕她弄錯，用便利貼在鍋蓋上寫了時間。
白灼蝦最簡單。水燒開，蝦倒進去，煮到變色，撈出來，過冰水。冰水是提前冰好的，倒進大碗裡，蝦放進去，迅速降溫。蝦肉遇冷收縮，變得更彈。林薇嚐了一隻，眼睛亮了。“好吃！”不是調味好，是蝦本身新鮮。新鮮，就夠了。艾雅琳把冰鎮好的蝦擺在大盤子裡，中間放一小碟醬油和芥末。芥末是現磨的，山葵的根磨成泥，綠綠的，辣辣的，不是那種吃壽司時管狀的合成品——林薇說她爸特地從日本帶回來的，冰箱裡放了大半年，居然還沒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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