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蒸得剛好。殼紅得發亮,冒著熱氣,像剛化好的妝。林薇夾了一隻放到艾雅琳碗裡。“你先吃。”“謝謝。”她翻過蟹殼,蟹黃滿得溢位來,金黃金黃的,油亮油亮的。用筷子挑了一點,送進嘴裡。鮮,不是鹹,是甜。蟹黃在舌尖化開,像凝固的陽光,暖暖的,稠稠的,不腥,也不膩。她沒說話,林薇也沒說話。吃蟹的時候,不用說話。說話耽誤時間,時間耽誤了,蟹就涼了。蟹涼了,就腥。趁熱吃,才對得起它。蟹腿肉用筷子捅出來,白白的,嫩嫩的,一絲一絲的。蘸了姜醋,酸酸的,姜的辣和醋的酸混在一起,把蟹的鮮提了出來。不是蓋住,是提。蓋住了,就吃不到蟹的味道。提出來,才是它。
(內心暗語:螃蟹,要趁熱吃。涼了,就腥。腥了,就不想吃。不想吃,就浪費。浪費了,就不開心。所以不能等。)
孫婷在剝蟹腿,蟹殼尖利,紮了手指。“哎喲”一聲,嘬了一下冒血珠的指尖,又繼續剝。趙致遠已經吃完了一隻,正在進攻第二隻。她不吃蟹黃,只吃蟹肉,理由是蟹黃膽固醇太高。林薇說她矯情,她說不是矯情,是怕死。林薇白她一眼,又給她夾了一隻白灼蝦。
蝦是白灼的,冰鎮過。殼涼,肉彈。她剝了一隻,蝦肉在指尖微微顫動。蘸了醬油和芥末,送進嘴裡。蝦的甜,醬油的鹹,芥末的衝,在口腔裡同時炸開。芥末衝,不是辣,是嗆。嗆了,就想流淚。她沒流,忍住了。不是堅強,是不想浪費眼淚。眼淚是鹹的,蝦也是鹹的。但蝦的鹹是鮮,眼淚的鹹是苦。她不想吃苦,只想吃鮮。冰鎮過的蝦和剛才那隻白灼的又不一樣,蝦肉縮得更緊,咬下去會輕微地回彈,像咬住了一根繃緊的橡皮筋,韌韌地在齒間掙扎了一下。蒜蓉蝦是另一種味道,蒜蓉炸過,不衝,是香。蝦背上剖開一道口子,蒜蓉嵌在裡面,蒸的時候滲進蝦肉裡,蒜香和蝦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蒜,哪個是蝦。連殼上的蒜蓉都舔乾淨了。
孫婷剝蝦很慢,一隻蝦剝了快一分鐘。她不急,慢慢剝。先摘頭,再剝殼,最後挑蝦線。蝦線黑黑的,細細的,她每次都要挑出來。不是矯情,是怕吃到沙。有沙,就不舒服。不舒服,就不想吃。她不想浪費,所以慢。慢,就不會錯。錯,就不用重來。
(內心暗語:蝦,要慢慢剝。剝快了,肉會碎。碎了,就不好吃。不好吃,就不想吃。不想吃,就浪費。所以不能快。)
趙致遠不吃芥末,嫌嗆。她蘸醋,鎮江香醋,黑黑的,稠稠的,酸裡帶甜。她說芥末是自虐,吃個飯還要流眼淚,何必。林薇說不吃芥末的人不懂芥末的好,眼淚是排毒。趙致遠問排什麼毒,林薇說排矯情毒。趙致遠白她一眼,又夾了一塊鮑魚。
鮑魚蒸得剛好,不老,不嫩。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鮑魚在筷尖微微顫。咬了一口,韌,不是硬,是彈。嚼著嚼著,鮮味慢慢滲出來。不是鹹,是甜。海鮮的甜,和水果的甜不一樣。水果的甜是直接的,入口就知道。海鮮的甜是藏著的,要嚼,要品。嚼了,品了,才能吃到。粉絲吸飽了湯汁,滑溜溜的,一吸就進嘴裡,不用嚼。蒜蓉已經蒸軟了,不衝,是香。她把殼裡的湯汁也喝了,鹹鹹的,鮮鮮的。
扇貝比鮑魚嫩。裙邊脆脆的,嚼起來咯吱咯吱,像在咬什麼活的東西。扇貝柱是圓的,厚厚的,咬開能看到一層一層的紋理,像樹的年輪。她蘸了一點醬油,送進嘴裡。鮮,甜,嫩。不是鮑魚的韌,是軟。軟到幾乎不用嚼,舌頭一頂就散開了。散開的肉末混著蒜香和醬油,在嘴裡留下一層薄薄的甘鮮。
孫婷把扇貝殼拿起來,喝裡面的湯汁。林薇說那個是蒸出來的海水,不能喝。她說好喝,管它是什麼。趙致遠說那是扇貝自己的汁水,不是海水,可以喝。林薇說扇貝也是從海里撈上來的,它自己的汁水就是海水。趙致遠說那不一樣。爭論了半天,也沒爭出個結果。但孫婷已經喝完了,又伸筷子去夠下一隻。
(內心暗語:扇貝的汁,是它的魂。丟了魂,就不好吃了。不是非要喝,是不想浪費。浪費了,扇貝就白死了。不是心疼錢,是心疼它。它活著,被人吃。死了,還要被浪費。它不會說話,但她在意。她在意,就夠了。)
石斑魚擺在桌子中央。魚身劃了幾刀,切口處魚肉翻開,白白的,嫩嫩的,像花瓣。她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肚,魚皮是黑的,厚厚的一層膠質,黏黏的,亮亮的。魚肉雪白,不散,一瓣一瓣的,像蒜瓣。蘸了蒸魚豉油,鹹中帶甜。魚肉在嘴裡化開,不腥,不柴,只有鮮。魚背上的肉緊一些,更有嚼勁。林薇給她夾了魚眼睛,說吃眼睛對眼睛好。她不吃眼睛,但沒拒絕,放在碗邊,最後讓林薇自己吃了。魚翅上的肉薄薄的,貼著一層皮,那是整條魚最活絡的部位,趙致遠說她小時候只搶那個地方吃,因為不用吐刺。林薇說趙致遠活得真細緻,趙致遠說這叫惜命,不是細緻。
(內心暗語:魚,要活殺。死了,就不鮮了。不鮮,就不好吃。不好吃,就不想吃。不想吃,就浪費。所以不能買死的。不是怕貴,是怕不好吃。不好吃,錢就白花了。)
石斑魚的骨頭不多,孫婷不會吐刺,只挑肚皮上的肉吃。林薇教她吃魚背,她說怕刺。林薇說這種魚沒小刺,她將信將疑地夾了一小塊,在嘴裡抿了半天,確認沒有刺才嚥下去。然後她就開始只夾魚背了,說比肚皮更甜。
冰鎮蝦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盤子裡還剩幾隻。林薇讓她們吃,說再不吃就溫了。溫了就不彈了,不彈就不好吃了。趙致遠又拿了一隻,剝得很慢。她剝蝦的動作像拆炸彈,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生怕把蝦頭拽斷。蝦頭連著蝦膏,斷了會可惜。她終於完整地剝好了一隻,蝦膏完整地嵌在蝦肉上,橘紅色的,油汪汪的。她蘸了一點醬油,整個送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好吃。”她說。嘴角沾了一點蝦黃,她自己沒發現,林薇用餐巾紙幫她擦了。窗外有人在海灘上放風箏,一隻橘色的章魚飄在藍天裡,尾巴拖得很長。趙致遠說那隻風箏的尾巴少了一截,孫婷說你看得真仔細。
(內心暗語:蝦頭,是精華。不是肉,是膏。膏是黃的,油油的。不吃膏,白吃蝦。不是每個人都會吃,會吃的,才知道好。不會吃的,也不強求。)
海鮮湯端上來了。湯白白的,濃稠得能在表面結一層薄膜。豆腐在湯裡浮沉,蔥花綠綠的,像漂著的小舟。她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燙,鮮,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石斑魚的骨頭和頭熬了很久,膠質都熬出來了,湯在勺子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汁。魚頭裡的肉嫩嫩的,她用筷子挖出來,蘸了醬油吃。不是主菜,但比主菜不差。林薇說這湯是艾雅琳的功勞,她只負責燒水。艾雅琳說沒有你燒水也蒸不了魚,林薇想想也對,才安心地喝湯。
孫婷不吃魚頭,嫌麻煩。趙致遠把魚下巴那塊最嫩的肉夾給了她,說是魚身上最活絡的地方,不吐刺也不怕噎。孫婷將信將疑地吃了,她先是抿了一下,確認沒刺,才放心地嚼了兩口,眼睛頓時亮了。“這塊好嫩!”她說。趙致遠說當然,那是魚的臉頰肉,一條魚只有兩小塊。林薇問她那你知道螃蟹的眉毛在哪嗎,趙致遠說螃蟹沒眉毛。
湯她喝了兩碗。不是貪,是鮮。鮮了,就想多喝。多喝了,也不撐。湯是水,不是飯。水不撐,飯才撐。喝湯不會胖,她不怕。
(內心暗語:湯,要趁熱喝。涼了,就腥。腥了,就不想喝。不想喝,就浪費。浪費了,骨頭就白熬了。骨頭不會知道,但她知道。)
生菜是蒜蓉炒的,脆脆的,綠綠的。她夾了一筷子,嚼著,咯吱咯吱。不是肉,是菜。菜也有菜的味道,不是鮮,是清。清了,就解膩。解了膩,就能再吃。再吃,也不膩。涼拌黃瓜是冰鎮的,冰冰涼涼,酸酸甜甜。她吃了好幾塊,不是餓,是爽口。嘴裡膩了,嚼一塊黃瓜,就清了。清了,就能繼續吃海鮮。海鮮吃多了,也不怕。有黃瓜在,不會膩。
(內心暗語:蔬菜,是配角。不是不重要,是不能搶戲。搶了戲,海鮮就不高興了。不高興,就不好吃。不好吃,就白買了。所以不能喧賓奪主。)
趙致遠幾乎沒碰那盤生菜,不是不喜歡,是騰不出胃。她的胃容量有限,要留給石斑魚和蝦。孫婷倒是夾了好幾筷子,說肉吃多了必須吃菜,不然明早起來嘴唇會裂。林薇說那是缺維生素,不是缺菜。孫婷說維生素不就在菜裡嗎,林薇說水果裡也有。孫婷指了指餐邊櫃上的水果拼盤,說那個不是還沒吃嗎。林薇說先吃肉,水果等會兒再吃,不衝突。
海鮮吃完了,桌上杯盤狼藉。螃蟹殼堆了一盤,蝦殼堆了一盤,鮑魚殼和扇貝殼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石斑魚只剩一副骨架,魚頭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她站起來,去拿冰沙。芒果的,黃澄澄的。草莓的,粉嫩粉嫩的。藍莓的,發紫。她各盛了一碗,端過來。大家接過,用勺子挖著吃。冰沙很細,不是冰碴,是沙。綿綿的,軟軟的,入口即化。芒果的甜,草莓的酸,藍莓的澀,混在一起,是一整個夏天。
孫婷吃著吃著,忽然說這個夏天應該去學游泳。趙致遠說去年你也說學,學了沒。孫婷說去年泳池沒開,趙致遠說今年不是開了嗎。孫婷說今年太熱了,等涼快點再去。林薇說你等到秋天還學什麼,孫婷說秋天學,明年夏天遊。她們又笑了,嘴裡的草莓冰沙差點噴出來。
她沒說話,只是一口一口地吃著冰沙,看著窗外的海。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不急。吃完冰沙,吃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龍果。水果是冰鎮的,涼絲絲的,甜津津的。西瓜多汁,哈密瓜軟糯,火龍果清爽。不是一種味道,是好幾種。混在一起,也不打架。水果不會打架,它們知道自己只是配角。配角就該有配角的樣子,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待在盤子的一角。等主角累了,它們才登場。登場了也不喧譁,只是默默地遞上一口清甜,把嘴裡殘留的鹹鮮洗掉,好讓味蕾重新歸零,迎接最後那勺冰沙。
(內心暗語:冰沙,是句號。不是結束,是停頓。停頓了,就能回味。回味了,就知道今天吃了什麼。不是記菜名,是記味道。味道記住了,就不會忘。不會忘,就還會想吃。還想吃,就會再來。再來了,就再吃。迴圈往復,就是日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海很藍,天也很藍。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不急。她們靠著椅背,摸著肚子。沒有人想動,也沒有人說話。只是坐著,看海,聽浪,吹風。團團不在,但它在家裡,也有陽光,也有風。艾雅琳閉上眼睛,陽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紅紅的。海浪聲在耳邊,一高一低,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了夠。友朋有,風有,海有。聊無不也,著坐。著坐就,想不。想不就,了足滿。足滿是,累是不。著歇該就,了完吃:語暗心(
。杆桅的面海出那遠向,張一收一膀翅,的白,過掠前窗從鳥海。藍深變藍淺從,了深也的海,了長子影。了斜線,黃金變白從的外窗。著坐麼這就想都,想不都家大,喝沒是還後最。早還上晚離午中才在現說遠致趙,著不睡上晚了喝說婷孫,啡咖喝要不要問薇林
。夕等,浪聽,海看,裡這在坐要需只,做要需不都麼什刻此。起有沒,拾收有沒們。廓的燈吊上板花天著映水的裡子盤果水,水化沙冰的上桌,了底見也杯,了空盤到吃。久得覺人沒但,久很了吃飯頓這。淌前往它讓不,它了住托西東麼什有像,來下了慢裡聲浪海在間時。想不也誰,走想不也誰。海看在還,著坐在還們
)。了值就,虧不。虧不就,了好過。的己自過都鐘分一每把,過慢慢。急不。長還,午下:語暗心(
。了夠。海的去下暗有沒還窗這和子盤的空吃桌這著守,裡這在坐要需只在現。在現是不但,淨乾拾收前昏黃在會都西東些這。洗著急不也,收著急不,了涼吹風海被碟碗的。沒也,問沒。浪海聽在是還了著睡是道知不,意笑一著掛還角,眼著閉上背椅在靠薇林。甘回的質木點點一剩只,了去下沉經已,久麼這了過但,茶,口一了喝茶的涼經已杯那起端琳雅艾。的說們對是還,的說海對是道知不,聲一了又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