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進車位,艾雅琳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儀表盤的光還亮著,藍色的,幽幽的,像深海里的熒光。引擎不再震動了,方向盤安靜下來。窗外的地下停車場很暗,只有幾盞日光燈,嗡嗡響,光照在水泥柱子上,灰白的,冷冷的。她拔掉鑰匙,開啟車門。腳踩在地上,水泥地粗糙,鞋底蹭了一下,發出沙沙的聲音。後備箱開啟,保冷箱拎出來,冰袋在裡面晃盪,水聲嘩嘩的。她關上後備箱,鎖車,車燈閃了一下。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廂壁是不鏽鋼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看著自己,帽子有點歪,頭髮被海風吹亂了幾縷,臉上還有太陽曬過的紅痕。電梯到了,門開了,走廊裡鋪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她走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團團蹲在玄關,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尾巴尖輕輕甩了一下,沒有起身。她換了鞋,把保冷箱放在玄關,先不往裡拿。
(內心暗語:回家了。一天,快結束了。不是累,是滿足。滿足了,就想安靜。安靜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大事,是小事。小事,也要認真做。)
她彎腰摸摸團團的頭。它仰起臉,粉色的鼻頭溼漉漉的,蹭了蹭她的手指。她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罐頭,金槍魚味的,是團團最喜歡的那個牌子。開罐器撬開蓋子,魚肉緊實,浸在膠凍裡,香氣立刻散開。她把罐頭倒進貓碗裡,用勺子壓了壓,把大塊的魚肉搗碎。又加了一點溫水,攪勻。團團已經跟到腳邊了,尾巴豎得筆直,末梢輕輕顫著。她蹲下來把碗放在它面前。它低頭吃了起來,吧唧吧唧的,聲音很大,像在說好吃。
(內心暗語:貓,不挑食。不是不挑,是不會說。說了,也不懂。所以給什麼吃什麼。吃了,就開心。)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看它吃得專注,耳朵隨著咀嚼一動一動的。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磚上,橘紅色的,把貓的影子拉得好長。團團吃完了,舔了舔碗,又舔了舔爪子,開始洗臉。她轉身,開始給自己做晚飯。
中午海鮮吃得太飽,晚上不想吃油膩的。涼麵,最合適。麵條煮好,過涼水。黃瓜切絲,綠豆芽焯水,熟雞胸肉撕成細絲,芝麻醬澥開,加蒜水、醬油、醋、糖、香油、辣椒油。她一樣一樣準備,不急。黃瓜切絲,先切段,再切片,再切絲。刀工不講究,粗細不勻也不要緊。綠豆芽焯水,水燒開,豆芽倒進去,燙十幾秒,撈出來,過涼水。雞胸肉是昨天煮的,一直放在冰箱裡,用手撕,順著紋理,撕成細絲。芝麻醬用溫水澥,一勺醬,兩勺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攪到順滑,沒有顆粒。蒜水是蒜末加涼白開,泡一會兒,蒜味就出來了。
(內心暗語:涼麵,要清爽。不膩,不油。吃了,就不熱。不熱,就不煩。)
煮麵。水燒開,面放進去,筷子攪散。面是溼面,冷藏的,不需要解凍。煮三分鐘,撈出來,過冰水。冰水是提前冰好的,大碗裡放冰塊,加涼白開。面倒進去,用筷子攪散,面立刻收縮,變得勁道。瀝乾水,放在盤子裡。麵條盤成一堆,白白的,亮亮的,幾根糾纏在一起,要用筷子輕輕挑散。
黃瓜絲、綠豆芽、雞絲碼在面上,芝麻醬淋上去,蒜水也淋上去,醬油、醋、糖、香油、辣椒油,一樣一樣加。用筷子拌勻,讓每一根面都裹上醬汁。不是白的面了,是醬色的。醬汁掛在面上,亮晶晶的,芝麻醬的香,蒜水的辣,醋的酸,糖的甜,辣椒油的衝,混在一起,聞著就流口水。她嚐了一口,面勁道,醬濃郁,黃瓜脆,豆芽嫩,雞絲不柴。不是最好,但剛好。剛好,就好。她又加了一點醋,她喜歡酸一點。夏天,酸的開胃。開了胃,就能多吃。多吃了,也不撐。
(內心暗語:涼麵,要自己拌。不是別人拌的不好,是自己拌的,才合自己的口味。酸了加醋,鹹了加水。不是一次就能拌好,要多試。試多了,就知道了。知道自己的口味了,就難吃別人做的了。)
她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坐下。團團已經吃完了,正蹲在廚房裡舔爪子,碗空了,水也喝了大半,盆邊濺了一圈水漬。她看它一眼,它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低頭舔。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盤子上,落在她手上。她用筷子夾起一箸面,吹了吹,送進嘴裡。不燙,剛好。面在嘴裡嚼,咯吱咯吱,不是脆,是韌。韌了,就要嚼。嚼了,才有味道。醬汁在嘴裡散開,芝麻醬的香最先衝到鼻腔裡,然後是蒜水的微辛,醋的酸從舌根往外泛,最後剩下辣椒油燙過舌尖的那一點點餘熱。她嚼了幾口,嚥下去。胃裡暖了。不是熱,是滿足。滿足了,就不想別的。只想吃。她又夾了一箸,這次加了黃瓜絲和雞絲,清爽和肉香一起裹在面裡,嘴裡更有層次。
吃完了,碗底還剩一點醬汁。她用筷子颳了刮,刮不乾淨。端著碗去廚房,用熱水衝,醬汁被沖掉,露出白瓷的本色。放洗碗機裡,和其他餐具一起洗。灶臺擦了,鍋也洗了,抹布搓乾淨,晾在水龍頭上。廚房恢復了整潔。燈光下,不鏽鋼水槽亮得能照出人影。她洗了手,在沙發上坐下。團團已經跟過來了,跳上沙發,在她旁邊盤好。她靠著抱枕,閉著眼。不是累,是放鬆。放鬆了,就不想動。不想動,就坐著。坐著,也不無聊。有貓,有風,有夜。
(內心暗語:洗完碗,廚房就安靜了。安靜了,就能做別的事。不是急事,是想做的事。想做的事,慢慢做。)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天還沒全黑,但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像水彩。她靠著抱枕,聽著窗外的蟲鳴。不是吵,是密。密了,就不覺得響。像背景音樂,一直在,不打擾。團團在她旁邊睡著了,呼嚕聲輕輕的。她伸手摸摸它的頭,它哼唧了一聲,沒睜眼。她拿起茶几上的書,翻開,是那本散文集,淡藍色封面,印著一隻飛鳥。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繼續讀。他寫他劈柴。用一把舊斧頭,木頭是松木的,乾透了,一劈就開。劈開的木頭斷面有松脂的香味,混著木屑,聞著就安心。他把劈好的木頭碼在屋簷下,一層一層,整整齊齊。冬天燒火,夏天聽雨。木頭不急,他也不急。他寫道,人忙的時候,心是亂的。心亂了,就聽不見風聲,看不見雲動。只有閒下來,才能看見。他看見了,就寫下來。她不劈柴,但她能看見他看見的。她看見了,就記在心裡。不急,慢慢讀。讀累了,就放下。放下,也不急。
(內心暗語:讀書,是去遠方。不用買票,不用收拾行李。翻開書,就到了。合上,就回來。來去自由,不花錢。)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紙面泛著微微的黃。她翻過一頁,手指拂過紙面,是溫暖的觸感。他寫他種番茄。種了十幾棵,每天早晚去看,看它們有沒有長大,有沒有變紅。有一棵長在牆角,陽光照不到,他以為它不會結果了。但它還是結了,雖然比別的晚了一個月,而且只結了一顆。那顆番茄很小,紅得很淡。他捨不得吃,在手裡放了好一會兒,才咬了一口。酸,但酸裡有甜。他說不是甜,是希望。它還活著,它還在結果。明年,它會結更多。
她讀到這裡,停了下來。窗外的蟲鳴更密了,混著空調的嗡鳴,像一首催眠曲。她靠著抱枕,不困,也不想睡。只是想坐著。坐著,就安心。安心了,就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是快,是慢。慢到能數清。一下,兩下,三下。
(內心暗語:書,要慢慢讀。讀快了,就忘了。忘了,不如不讀。不讀,也不遺憾。讀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是自己的。)
團團醒了,伸了個懶腰。前爪伸出去,屁股撅起來,嘴巴張大,打了個哈欠。它跳下沙發,走到窗邊,蹲在窗臺上,看著窗外。它不看書,它看夜。夜裡有蟲,有風,有光。蟲在叫,風在吹,光在亮。它不動,只是看。看夠了,就回來。回來,也不睡。只是趴著,尾巴一甩一甩的。她看它,它看她。她笑了,它沒笑。貓不會笑,但它會看。看著,就是陪。陪了,就不孤單。
(內心暗語:貓,不懂夜。但它不害怕。不是不怕,是不知道怕。不知道,就不怕。人知道太多了,反而怕。怕了,就不敢睡。不敢睡,就醒著。醒著,就聽蟲鳴。蟲鳴,也是夜的一部分。聽了,就不怕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在團團旁邊蹲下。窗外路燈亮著,光暈裡飛蟲在轉,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不是想什麼,是感受。感受風,感受夜,感受存在。
快十點了。她站起來,走進浴室。團團跟在腳後跟,蹲在門口,看她。她洗了臉,熱水撲在臉上,薄荷味的洗面奶,清涼。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氣色不錯,眼睛清亮。今天曬了很多太陽,臉不黑,但有點紅。塗了護膚水,拍拍拍,吸收很快。精華、眼霜、面霜,一層一層,不急。她喜歡這種慢,不是偷懶,是認真。認真對待自己,自己就會好。好了,就不煩。不煩,就能睡。能睡,明天就有精神。
(內心暗語:護膚,是儀式。不是變年輕,是對自己好。對自己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人就年輕。年輕不是臉,是心。)
她換了睡衣,走進臥室。團團跳上床,在她旁邊盤好。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蠶絲被,薄薄的,滑滑的,不冷不熱,剛好。窗外的路燈還亮著,但光不強,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光斑。她閉著眼,想著今天的事。海鮮,朋友,海。涼麵,書,夜。都很好。好,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團團動了動,繼續睡。她伸手摸摸它的背,它蹭了蹭她的手。空調的嗡鳴,團團的呼嚕聲,窗外的蟲鳴。不是安靜,是豐富。各種聲音織在一起,像一床厚實的棉被,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她聽著,不急。夜還長,她有的是時間。
(內心暗語:夜,是屬於自己的。不用做任何事,不用想任何人。躺著,聽風,陪貓。不是浪費時間,是享受時間。享受了,就不虧。不虧,就好。)
她閉著眼,想著明天的事。明天做什麼?不知道。不急,明天再說。今天還沒過完,還有夜。夜要慢慢過,過完了,才睡。睡了,才醒。醒了,才是明天。明天還沒來,不急。她有的是時間。窗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像是合奏到了終章,只剩下幾把小提琴還在低低地拉著。空調的壓縮機關了一陣,嗡嗡聲停了,臥室裡突然很安靜,只剩下團團的呼嚕和她自己的呼吸。她聽著這一呼一吸之間的空隙,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也不覺得空。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被蹬開了,她也沒去拉,腳踝露在空氣裡,涼涼的,但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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